当前位置:首页 > 现代诗歌 > 文章内容页

【菊韵】本命年(散文)

来源:西藏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现代诗歌

——记一位父亲,也是对一个时代的追记和哀悼

她,我的同事。他,她的父亲。

她的父亲,属鼠,今年是他的本命年,九十六岁了。

我见过几次的,在她给父亲租住的房里,或偶遇,在公园里,阳光下、绿荫里,她们姊妹用轮椅推着父亲。老人家清癯,细白润红的面容,透着爽净,虽然,已显凸出了脸骨,面皮松弛着。“我爸年轻时很帅的。”她说,我信,大眼睛、高鼻梁、薄薄的嘴唇,从老人慈祥的面孔可以看出,虽然,他很老了,九十六岁了。

“他今年入夏以来,大不如以前了,糊涂了。前天起床,一只脚套了两只袜子,却固执地到处寻找另一只脚的袜子。”“昨天下午,刚吃过降压药,扭头就忘,又吃一次。”一次,她见到我,我问起她的父亲,她说。

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他老人家,那还是在两年前,她在服侍着父亲,我去了他父亲的家,有事找她。进了门,见他在卧室里,伏在桌子上,灯光下,写着什么。

“不用招呼,他耳背。他在记笔记,每天看报,然后,不断地抄写,多年的习惯了。”我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她对我说。以后去过几次,见到他总是在那样地写着。去年十月,党的十七大刚结束,他托她向我要过胡锦涛的报告。她是党员,他不是。他,读书人,旧社会是职员,新社会还是职员,在一家小医院做会计。

国民党统治时期汉口警备司令部的一个小文员,解放后成了历次政治运动的对象,由于对自己,历史的畏罪,畏罪成了一生的习惯,习惯成了老人的性格,不爱说话,与世无争,总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总是谨小慎微的怕得罪人,总是怕做错什么。上世纪文革时,他蹲过造反派的“牛棚”。他的妻,提心吊胆得跟着他煎熬,后来,精神分裂了,疯了。

一天她的母亲突然离去了,对母亲她自己和她的孩子们来说,都是解脱,再不会有恐惧的战栗和那句骇人的呓语:“他们来了……我看见了……就在门外……他们来了,到门口了……”我同事说,母亲一犯病她们害怕得哭:“我妈闹,我们谁也抱不住,嗐,那年月!想起来,我都难受,想哭。”现在,妻去世了,他很老了,九十六岁了。“我妈去世后,他自责,越加孤独了。”一提起父母的那些往事,她总叹息:“要是我妈还活着,该多好!孩子多,我们小,妈妈没工作就给人洗衣服,一盆一盆的没黑没夜地洗,那手冻得……”“我妈是意外坠楼的,从五楼……我们都没有对亲戚说,只说是因病,包括对在外地的大哥大姐们都没有说。”

老人一生养育了七个子女,如今他们也都老了,两个在外地工作,在西安的五个儿女也都退休了,一个去了广州,抱孙子。我的同事是老六,她下边还有一个弟弟。改革开放前,计划的经济,微薄的收入,过去,大家的收入都很微薄,老人一辈子都在租房居住,带着子女,东挪西搬的,从劳务巷到习武园,再到老关庙,他,现在很老了,九十六岁了,还是租着别人的房。没有自己的房子,却有一个家,是亲热的一大家子人,儿孙满堂。他仍很清贫,子女们兑钱为他养老,他固执得不肯请保姆。

她大哥在西宁,常托人捎来冬虫夏草让她给父亲熬粥喝。我见过她的大哥,一位水利专家,瘦高个,也很老了。她的大哥写了《家》的回忆录,很厚的一本打印稿,她拿给我看:很细腻地记载着过去的岁月。

让我惊叹的是,一天,我在她那儿见到他父亲写给她的一张便签:

给小华:

2008年第一次

现存老年报已看过的33期至37期已装塑料袋;

现存老年报已看过的38期至39期已装塑料袋;

现存老年报已看过的40期至41期已装塑料袋;

现存老年报已看过的42期至43期已装塑料袋;

现存老年报已看过的44期至46期已装塑料袋;

现存老年报已看过的47期至48期已装塑料袋;

已于2008年7月9号叫小华拿回。

从第49期起留在我处开始阅读。

第一次放入塑料袋的陕西老年报是从第49期开始的;

第二次2008年7月1号陕西老年报第49期、第50期我已阅读,已于7月10号放入塑料袋;

第三次2008年7月8号陕西老年报第51期至7月15号老年报我已读完,于7月17号放入塑料袋。

……

漂亮的楷体字,工整秀丽干净,文如其人,字如其人啊。他,一个九十六岁的老人。

“我爸今年怕难过去了,腿已经肿了,虚弱得迈不开步。已经不太吃东西了,酣睡。他特爱干净,上厕所,无论大小便,便后总要洗屁股,但又不让我们帮,自己挣扎着拿盆……这不,昨天,瘫倒在了卫生间里,把我们都吓坏了。”“他很清楚自己的状况,看着我们姊妹几个都在,他说,有七百元钱在个盒子里,‘五百是你大哥走时给我的,有二百是我准备给你三姐的小孙子的……’他指着一个小铁盒,‘我的假牙在里边呢,记着,到时候放在我的老衣里。’”“我已给我大哥,大姐和二哥打了电话,爸要见孙子们。”“他在叨叨,渴望能多活些日子,看看北京奥运会。他是北京人,想家!”“他睡着了,常挥着胳膊伸开手掌在空中抓着什么,以前没有过的,我怕。他醒了,我问他:爸,做梦呢?他冲着我笑。”她噙着泪看着我说。

我极力宽慰她,“没事的,天热,我们都受不了,没胃口,何况他老人家……”算来,今年戊子年,老人的本命年,犯太岁,是道坎,虽是迷信的风俗,但我还是心在往下沉。

“去吧,没事多陪陪他老人家,陪他看奥运,你将来不会后悔。世上有些事是不会有下一次的。”过后,我用手机给她发了条短信。

奥运,北京的奥运,还有十天就开幕了。

我为他祈祷!

后记: 这篇文字是2008年夏天写的,后来,我得知,老人终没有熬到奥运开幕的那一天,北京奥运的头天,他死了。他死在她女儿的怀里,睡着了一样,微笑着,很安详。

后来,我的同事谈过她父亲的死,说他临终前念叨:“我死后是天堂还是地狱?”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叩问自己。那年,是一个父亲的本命年。

天堂?地狱?一个本该自由的灵魂却被那个岁月带给的负罪感所扭曲,这一生这个老人始终在为死后而赎罪。我为之哭!

2015-11-18

北京癫痫疾病医院哪里较好荆门有没有专业治疗癫痫的医院洛阳治疗小儿癫痫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