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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郁达夫:青铜的暗疾(散文)

来源:西藏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散文诗

你面南而坐,坐成一尊塑像,坐回青年的模样,坐回到风流倜傥中去。你上身穿一袭中式对襟马褂,左手撑住身下的石头,右手搁在腿上,手中捏着一册展开的书卷。富春江从你前面流过,波澜不惊。如果你的目光足够远,你可以看到一百年前衰朽帝国的落日,被富春江水浸泡成一滩血污的图景;你可以看到在遥远的东瀛,一个踽踽独行的身影;你还能看到七十年前,一股飞溅的鲜血,在更为遥远的南洋的天空,凝结而成的暗红的日轮。

青铜的语言,将你的形象,修改为一个健康、峻朗、宁静、安详的书生。而其实你的一生灌满萧瑟的风雨声。你修长的衣衫中,包裹着一个帝国的垂暮。你羸弱多病的身子,是那个黑暗时代的一场暗疾。绽放在你故居门前的四株丹桂和腊梅,我认出的不是花,是病,是你从古老中国大陆携带至东瀛的四种病:肺结核、神经衰弱、抑郁症和肠胃病;是春风沉醉的晚上,所催生的一场迷乱的青春。

你更被青铜的诗篇所颂赞。你樱花般烂漫的个性、你春雨般缱绻的多情、你江河般滔涌的才华、你蒺藜般带刺的反叛、你鼎镬般煎熬的苦恋、你迟桂花般馥郁的爱国情怀,被你那烈火熊熊的胸膛,熔成一股千余摄氏度的铜水,浇铸出一尊人形塑像,端坐在天地间。这世界,一切都是速朽的,唯有青铜不朽!热血不朽!文字不朽!情怀不朽!

“家在严陵滩下住,秦时风物晋山川;碧桃三月花似锦,来往春江有钓船。”穿透百年的历史迷雾,我分明看见,茫茫夜,你这个流落东瀛的弱国子民,醉卧在一钩残月中,那遥远的故国、故乡,再次潜入你的梦境:江南春回,富春江上,江风习习,碧波万顷;岸边不远处,一幢青砖围砌、白墙黛瓦、坐北朝南的三开间两层砖木结构楼房,桃花簇拥,明艳绚烂;慈母声声唤,兄弟相嬉戏……我知道,那是你的蜃楼、你的暗疾!

35年前,从《中国现代文学史》教材中,我第一次知晓了你。我读你的《沉沦》,读你的《茫茫夜》,读你的《故都的秋》,读你的《迟桂花》,读你的《春风沉醉的晚上》,读你如水的柔情和旷世的才华,读你思乡的隐疾和人生的壮烈;我的毕业论文,写的也是关于你的《沉沦》。“祖国啊祖国,我的死是你害我的,你快富起来,强起来吧!你还有许多儿女在那里受苦呢!”主人公溺海前那绝望的哀鸣,乌云一般,至今仍时不时掠过我的心海……

然而,那时我没有到过浙江,更没有到过你的故乡。我所看到的,只是文字中你病弱而模糊的背影。20年前,当我从故乡江西奔赴杭州,在拜谒了虎跑李叔同纪念馆之后,紧跟着,我就奔向了富阳、奔向了富春江畔、奔向了鹳山、奔向了你的故居,奔向了你!在鹳山、在双烈亭、在曼陀血衣冢、在松筠别墅、在鹳山脚下你的故居,我了解了更多有关你的故事,这时,你才真正在我的心头清晰起来、立体起来、鲜活起来。

可越是那样,我的心头越是疼痛,为你的多病、多舛,为你饱受人世风霜的欺凌,为你在法西斯面前表现出的无畏,为你牺牲的壮烈,甚至,也为你的神秘失踪……你的病、你的痛,从那时起,就像芒刺一样,长进了我的身体、我的生命,成为了我的病、我的痛。20年后,我再一次从鹳山转下,走向你的故居,走向在青铜中复活的你,一如走向一位暌违日久的亲人或故交。

“达夫赏饭闲人打油偷得半联凑成一律,”在你故居的墙壁上,悬挂着鲁迅先生的这首名作,“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旧帽遮颜过闹市,破船载酒泛中流。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你与鲁迅的交游,成就了一段千古佳话。先生是冷峻的,你是热烈的;先生是安静的,你是动荡的。一冷一热、一静一动,彼此映衬,蔚为中国现代文坛的一大奇观。

“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多情累美人。”你生性浪漫、放诞、风流、缱绻,却不谙世俗,单凭一腔赤子热血,任性使气。你罹患了一种名叫“理想主义”的恶疾,而且已经病入膏肓。你以己之深情,妄度美人之心。以你之单纯,“生怕多情累美人”,只能是你的一厢情愿。你,只会被美人所累。在充满骨感的现实面前,即令是深如海洋、坚如磐石的爱情,也终是敌不过生活的杨花水性。

“朝来风色暗高楼,偕隐名山誓白头。好事只愁天妒我,为君先买五湖舟。”你和王映霞这一对富春江上的“神仙眷侣”,爱情的昙花,只闪电般地惊天一现,便寂然幻灭。你筑在杭州的风雨茅庐,最终成为了你们爱情的墓场。许绍棣、戴笠之流在风雨茅庐的出现,虽属偶然,却也是一种必然。一个腐朽透顶的政府,你还能期望它的雇员,干出什么光彩的事情?

“钱王登假仍如在,伍相随波不可寻。平楚日和憎健翮,小山香满蔽高岑。坟坛冷落将军岳,梅鹤凄凉处士林。何以举家游旷远,风波浩荡足行吟。”鲁迅先生这首《阻郁达夫移家杭州》的诗歌,虽然后来被你高挂在风雨茅庐客厅东壁上,却并没能动摇你定居杭州的决心——或许,你是真的太爱西湖了!只是,先生是有大阅历的人,他太了解杭州的危险了。惜哉你没有听进他的劝告,终致酿出一场情变。

西湖阴气太炽。你多病的身躯,只适宜于雄风浩荡的上海,只适宜于明媚清朗的富春山水。“匈奴未灭家何恃?且由他,莺莺燕燕,私欲弥子,留取吴钩拼大敌,宝剑岂能轻试?歼小丑,自然容易。别有戴天仇恨在,国尚亡,妻妾宁非妓?先逐寇,再驱雏。”你的这首《贺新郎》,饱含着多少酸痛、多少屈辱,却又展露了多么博大的心胸、多么凛然的民族正气!你输了爱情、输了男人的尊严,却赢得了“人”的尊严、“中国人”的尊严!你是天地间第一大丈夫!伟丈夫!

杭州的风雨茅庐,是你爱情的墓场,却也成为你新的人生的出征地。告别西湖后,你从一个著名作家转向一名文化战士。你先是奔赴武汉、福州,之后又远涉南洋,以笔为枪,与日本法西斯展开殊死搏杀。日寇攻占新加坡前夕,你与战友们避难于印尼的苏门答腊,化名赵廉,集资开设酒厂,与日寇虚与委蛇、巧妙周旋,掩护和支持华侨和印尼人民的抗日活动。

你的生命,与亚洲人民的反法西斯斗争血脉相连。你身体的痼疾、心灵的痼疾,在与法西斯搏杀的文化战场上、在与法西斯面对面展开的斗争中,一步步走向痊愈。反法西斯的怒吼声,向着你的脉管,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殷红的血液。你的筋骨,变得越来越强健;你的生命,放射出越来越璀璨的光华。

日本天皇宣读投降诏书之后两周,你被同胞认出告密,继而被骗离家,遭日本宪兵的秘密绑架。为防你日后出席盟军远东军事法庭作证以及撰文揭露他们的滔天罪行,法西斯竟置国际公约于不顾,在宣布无条件投降后,竟残忍地将你杀害并掩埋在丹戎革岱的荒野中。中国国民性的卑劣、日本法西斯的残暴,由此可见一斑。

“南极星晖”,镌刻在你故居大门门楣上的这四个字,既是福寿安康的祝词,也是你命运的谶语,更是你人格精神的写照。为了赢得反法西斯斗争的胜利,七十年前,你血洒星洲、捐躯南洋。你是富春江之子!你更是中华民族之子和亚洲人民之子!南极星晖、青铜光芒,将永远流照在鹳山脚下、富春江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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