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散文诗 > 文章内容页

【流年】祖父的奔逃(散文外一篇)_1

来源:西藏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散文诗

一个苹果,一个只被咬了两口的苹果滚在一旁。一只手,一只手艰难地伸向苹果。手再也抓不到苹果了,因为手,已经静止不能动了。这是一张描写战争的照片。看不出是哪个人?是军人?是学生?是少女?还是饱经沧桑的中年男子?我不知道,也无从知道。只知道他在吃苹果,只咬了两口,来不及咬第三口,便倒在那儿。不知道他痛苦挣扎的表情,也不知道是炸弹还是子弹结束了他未知年龄的生命。当我看到这张照片时,被震憾了。战争,是以多么残酷方式来显示它的无情。

我想起我的祖父。

1949年11月某一天,赣江源头一个叫陂下的小山村,太阳还没落山,村口走进一男一女两人。男的挑着担子在前,女的紧跟其后。担子里,一头是锅盘碗筷一头是三岁的小男孩。后面的女人背着包裹,包裹里是棉被衣衫。这个男人就是我的祖父。在外奔逃多年,战争终于停下来了,他终于可以回家了。回家的喜悅和对未来平安日子的憧憬让他脸上绽放久违的笑容。然而,祖父终没有过上平安的日子,在回家后的一个月抱着无限的遗憾走了。也就是说,来不及咬一口象征太平的苹果。我的祖父,比照片上那个未知人更具悲剧色彩。那个未知人,毕竟吃上了两口苹果。

我的祖父,从他由少年变成青年开始,只在做一件事情,奔逃。奔逃的目的是为了活着。活着只为了活着。

有关祖父的一些往事是通过村里一些老人片言只语的口述略知一二。就连我的父亲对他老人家的印象也是十分模糊。只知道,有这么一个男人,该喊他爸爸。事实上,父亲来不及喊他一声爸爸。作为一个男人,没有听到,也来不及听到这世上最令人喜悦的声音,九泉之下的他老人家是否到现在都抱着深深的遗憾。即使遗憾,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他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时候,我的父亲,虽然已经三岁了,四处奔逃的日子造成我的父亲营养极度缺乏,以至口中还是吐不出一个正确的音符,两腿迈不动踉跄的步子。村里的老人告诉父亲,祖父临走时,手摸着父亲的头,艰难地只说出四个字:错了,错了。父亲把这四字说给我听时,满脸的悬疑。

错了?什么错了?能让祖父临终时一副抱憾终生的样子。

村里老人告诉我,祖父是个聪明而又俊秀的后生。你想知道祖父到底长得多俊秀,看你三公四公五公就知道了。三公四公五公确实长得眉清目朗。于是,我找来面镜子,端详自己的模样。我长得太象我的父亲了,长得太对不起自己了。中学历史课本上有北京猿人头骨像和根据头骨还原的头像。我看后大惊失色,北京猿人怎么长得与我一样呢。我对自己的尊容一直是我心头的一个伤。

说祖父聪明,唯一可以证明的是祖父特别能逃。

那时是民国年间,长大成人的祖父成了抓丁的首选对象。当兵,是那会儿草民最惊悸的职业。当兵意味着要去打仗,打仗意味着送死。祖父毫不例外地选择逃。据村里老人说,祖父六次被抓丁,六次成功逃脫。第一次是,抓丁的警察进村了。祖父与二公来不及奔逃,躲进牛栏棚上的稻草堆里,是年幼的五公出卖了他俩,警察把牛栏团团围住。就这样,祖父还是逃脱了。不怎么机警的二公被抓走了。祖父是怎么逃脱的,村里的老人无从知晓,我更不知道。我只是猜想,祖父在奔逃的时候是否回头看一眼被五花大绑的亲弟弟?二公被抓走之后再也没有回来,没有人知道,他死在哪一个战场上,更别说尸骨埋在哪里。第二次,祖父是在睡梦中被抓。当押解壮丁的队伍走在一座木桥上时,祖父纵身往桥下一跳。警察胡乱朝水里开了几枪之后,认为祖父必死无疑。因为,祖父是被五花大绑着。捆住双手的人落入水中只有一个结果:浸死。事实上,祖父在一里远的岸边爬了上来。聪明的祖父在过桥之前已把绑自己的绳索解开。要知道,那是死结,还捆住了手。这一点,今天说出来还没人相信。自从这次之后,祖父不敢回家了。祖父一直在外逃亡。在逃亡过程中,还是有多次被抓丁。虽然最终逃脱,足以让祖父抓狂。以后的事情,村里人不甚了解,只知道他躲进深山老林里。在深山老林里遭遇了同样奔逃的祖母。

对祖母的认知我是非常清淅的。祖母长寿,1999年才挥挥手告别人世间。有关祖母其它方面的内容,我将在另一个篇章说道。在这里,我只说我祖母的长相。毫无疑问,我,我的父亲还有我的兄弟姐妹都承继了祖母的基因,长得奇丑无比。事实上,我的祖母长得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丑。年少时我老是想,俊秀而又聪明的祖父怎么会取一个奇丑无比的女子做老婆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谁不想娶一个花容月貌的女子做老婆。即使条件受限制,总要过得去吧。后来,这个迷底还是由祖母揭开了。祖母告诉我们,祖父在奔逃的过程中见到了无数次令他胆战心惊的事情。数个大头兵或土匪或劣棍,强奸加轮奸女子。被轮奸的女子,无一例外是有点姿色。然后是女子轻生或以泪洗面。对于男人说,最痛苦的不是生活的艰辛,是看到妻女被人强暴又无可奈何。聪明的祖父做出一个重要决定,在乱世,娶老婆,一定要娶丑女人做老婆,越丑越好,越丑越安全。

现在,我也年近中年了。少年时,对自丑陋不怎么上心。长大后进入社会,为生活拼得头破血流,遭受了太多的白眼、轻蔑、挫拆之后,不能用一句心比天髙命比纸薄来感叹。都说长得丑的人是命相不好,其实是长得丑的人被社会推向边缘。我突然之间明白了,我的祖父为什么会在临终时手摸父亲的头连说“错了错了”四字。以祖父的聪明,非常清楚,丑陋是一个人在社会上拼博美好前途的拦路虎。祖父说错了,是他判断错了,他沒有想到,战乱能够很快结束。以战乱时惊悸心态为自己和子孙设计明天,祖父并没有错。错的是战争,我几乎要用最恶毒的咒语诅咒可恶的战争。它用它的冷酷无情把灾难投掷到可怜的草民身上,并祸及他们的子孙。祖父虽然错了,我,我的父母亲,我的兄弟姐妹们虽然一直在苦难中挣扎,但我还是要说,感谢祖父,感谢他为求活着奔逃的过程中还会为下一代思考。感谢上苍,赐予永久的太平,让我们及我们的子孙不会因为求活着这么简单的要求像祖父那样四下天涯海角奔逃。

祖母的挣扎

现在该说我的祖母了。

说句实话,我对祖母的印象不怎么好。不只是我,我的父亲母亲,我的兄弟姐妹,我所有的亲戚和村子里的父老乡亲都说我祖母不是个好女人。不是她长得丑的原因,但长得丑肯定有原因。在山乡,好女人的标准是勤俭持家、相夫教子、和睦乡邻。按这个标准,她除了特别能干活之外,真的与好人一点不搭边。她好与人吵架,与她相邻而居的人吵遍了,不是一二回,而是十回八回。一点芝麻小的事情都能与人吵了五六天。她有占小便宜的习气,见邻家的辣椒茄子长得好,在一阵诅咒之后,有N多会落入她的菜篮里。邻家的母鸡下蛋了,一不留神便会变成她碗中的佳肴。她为人小气,他人借她的东西都很难,别说给了。用老家的话说,三升油麻赤膊空手也能夹着过十里长排。她又好吃,家里有点钱,就是买好吃的。就是家里没钱,也要拿米粮去换葵瓜子磕。据说,她一餐能吃掉一只鹅。当然,外人是吃不到她什么东西。家人吗,同一屋子里,想不让也不行。有这么多缺点,怎够得上是个好女人呢?有这样一个人,对我们这个家,确实是一种伤害。

对我们这个家,特别是对父亲的伤害,不止于上述那些。说实话,有个长辈那么不会做人,对子孙确实蒙羞。但不会影响我们做子孙在村子做人。我们可以用我们的言行证明我们会做人,让乡邻接纳我们。让我们,特别是父亲最受伤的是,在祖父去世后不到一个月,她抛下还不能走路还不会说话的父亲另嫁他人。父亲彻底地成了孤儿。现在流行的话说叫失依儿童。我怎么也想不清楚,她能抛下亲生骨肉另嫁他人。若不是同村同姓同族的一个叫家丰的单身汉收养父亲,父亲早已不在人世,也不存在我们兄弟姐妹。收养父亲的人我喊他爷爷。他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那场大饥荒中饿死。在我兄弟姐妹中只是个概念,但每年清明时,我们全家人都要到坟头烧些纸钱,用无比尊重的心情喊几声爷爷。村里人告诉我,爷爷真是个好人,其实他不会饿死,他死后缸里还有一升米。他坚决没吃这升米,是因为他知道,饥荒的日子还有很长,瘦弱父亲更需要它。爷爷走了,爷爷永远活在我们心中。拿爷爷与祖母对比,任何人的牙齿都会咬得咯咯作响。祖母走了,带走了祖父攒积的几块大洋和家什,只留下两间土屋和一屋的寒气。祖母嫁到哪儿就把伤害带走哪儿。她先后嫁了五个男人。每个男人死后不到一个月再嫁男人。除了祖父之前的男人,每个男人那儿留下一二个孤儿或孤女。前四个男人,包括我的祖父,一起生活的时间都不长,只是最后一个男人,生下两女儿,相伴到老,在男人死后一个月也跟着去了。说来有点宿命,最后一个男人,居然与我同姓,追谱问源,五百年前同一个爷爷。按说,象祖母这样长得丑品行又不好的女人很难嫁出去。事实上,在那苦难的日子,真应了那句千个丑婆娘不够一夜嫁的古话。总是有那么多男人前赴后继。当然,沦落为娶丑婆娘为妻,自身也好不到哪里。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祖母对谁都不好,对老公却十分地好。就说最后的男人,他喝酒赌钱懒惰,她拼命地干活玩命地挣钱养活他。

1999年的冬天。祖母死了。我们这些做儿孙的,怎么说也要去料理她的后事。当做法事的道士一声长长吆喝一路走好时,我原谅我的祖母。因为就在这一刹间,我明白了祖母的一切都不是她的错。她只是一个女人,只不过是长得丑的女人,面对生活的挤压和生存的苦难。她只错误地选择了对抗的方式。看起来象对抗,其实是挣扎。她一切的一切,只是挣扎的一种表现形式。

祖母与我的祖父一样,少年出生在乱世。祖父在奔逃的时候,她也在作另一种奔逃。因为长得丑,村里人不待见她,孩童们不待见她,父母也不见待她。她是在一片歧视嘲笑轻蔑中长大。她没有与任何一个人沟通。她想不想与人沟通,我不知道,我无法进入她的内心世界。我只知道,社会没有给她沟通的机会。小时,常听她自言自语:老是挨打哟,爹妈打,外人打,错了打,对了也打。现在回想起她的自言自语,明白了,一个没有得到爱的人,怎么可能把爱付给别人。要命的是,她嫁的第一个男人。我祖父之前的男人是个典型的不良男人,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更要命的是他是暴打老婆的男人,她拼命干活打下米粮供养男人的结果换来的却是家庭暴力。外面嫖了女人,回家看到丑婆娘要打。外面赌钱输了,是因为丑婆娘你霉气,打。外面赌钱羸了,是因为打丑婆娘把霉气打掉了,再接再厉打。挨打之后,她在想,我的爹和娘呀,怎忍心把我嫁给这样一个人。她的爹妈,是知道女儿将嫁怎样一个男人,却把女儿嫁过去。她有理由恨她的父母。有一次,她实在是忍无可忍,她拿起柴刀把那个男人劈了。“我杀人。”她开始亡命天涯。在把男人劈了的一瞬间,我猜想,她明白一个道理,只有露出獠牙,才是最好的抗争。从此她不是顺来逆受的人了。她一生都那么富有进攻性,大概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祖母的奔逃与祖父的奔逃在深山老林里相遇了。与祖父的相遇,是她一生最幸运的事情。祖父没有看轻她,给予了一个男人所应该给予她的一切。于是,她又明白,男人与男人是不一样的。我十分理解,她为什么会义无返顾地嫁一个男人又一个男人。这种行为也是一种挣扎。她的要求很简单,只是希望男人不要打她,在夜深人静时做一对男女该做的事情,起居生活过日子。要求也是挣扎。事实上,以后男人她都满意,因为没有一个会打她。事实上,以后的男人没有一个敢打她了,因为她会举起柴刀。最后那个男人曾试图打,结果被她追得满山跑。

祖母临终时,说她想与我的祖父葬在一起。看着她浑浊的泪水,我想起小时候。因为扯不断的血缘关系,她虽离开了我们这个家,但我们兄弟姐妹,还会以客人的身份接去她家住几天。她会极尽所能弄些好吃的招待我们,比如煎几个荷花蛋,比如去田里挖些泥鳅。我启蒙上学时,大老远送了个新书包过来。当所有人都不同意,特别是我父亲激烈反对时。我同意了,并极力说服所有的人。我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要与我祖父葬在一起的想法,是因为,她与我与祖父在一起时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一个再丑陋的人,对美好也是有怀念的。一个心地再自私的人,心中也有善的柔软地带。何况,她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她的错。她挣扎了一生,在九泉之下,不应该再挣扎。在九泉之下,应该有爱,有温暖有温馨有亲情有美好。她走了,我们做儿孙的应该而且必须成全她。我说完这些话时,所有的人都泪流满面,包括我自己。

河北治疗癫痫病好的医院是哪家郑州哪家医院治疗癫痫病比较好武汉比较好的癫痫病医院是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