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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岸•韵】祭(散文)

来源:西藏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伤感文字

七月二十三日的中午十二点半,载着我和妻子女儿的飞机平稳地降落在了六盘山机场,这是我在这短短半年时间第三次回来了,这种频繁的回家,从二零零三年开始,就再也没有过。

我们被前来接机的哥哥开车载着,一个小时后,终于到了家门口,和往昔不一样,这一次,没有父亲笑盈盈地在门口等候,也没看到母亲瘸着脚前来迎接,只有侄女侄儿跑出门,随手接过了我的行李,亲热地说着“小爸回来了啊,朵儿啊,快喊姐姐……”走进母亲休息的房间,三嫂刚给母亲洗完头发,收拾着毛巾笑着给我打招呼,母亲拨弄着自己一头花白而湿漉漉的头发,招呼着我和妻女进门坐下。我顺势坐在床边,母亲跟着坐在了我的身边,伸手把我的一只手紧紧攥在了手里,血红而满是疲惫的双眼里充满了泪,见我看她,随之扭头,对着墙似乎在自言自语地说:“娃,路上走得好吧,累了吧,你们?”

三个多月前,父亲和大哥这两位我们家庭精神的支柱,更是陪伴母亲最久的两个男人,在一夜之间都前后脚匆匆离去,让全家人都措手不及,更让母亲的精神瞬间奔溃到了临界点,而今虽然已经过去了近一百天了,但是母亲依旧深深陷入在亲人离去的悲伤中,丝毫无法解脱,加上平日里就有的神经衰弱,这一百天里,母亲的黑夜几乎都是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熬到天亮的,送走父亲到今天为止的三个月里,母亲用眼泪泡湿了多少条手帕,但她还是无法走出悲伤,今天看到的母亲,整整瘦了一大圈,脸色发黑,眼眶深陷,两只眼珠红得让人心疼,虽然平日里大家都尽量避免提及父亲和大哥的所有话题,但是母亲依旧总是一个人坐在炕头发呆,流泪,而作为子女,面对此景,只有百般心疼而束手无策,这是心病啊,怎么医治呢。

与母亲稍坐了一会儿,妻子带着女儿去小屋里睡觉了,我借口出去转一圈,带着一包香烟出了门。伏天里午后三点的西北日头,肆意地泼在人的后背上,像是一根根银针扎着一样刺痛,绕过屋后的菜地,我走小道,直冲着父亲的坟地走去。今年西北的雨水丰富,粮食长势不知道怎么样,但野草却一定是得势了,平日里少有人走的小路,荒草淹没了我半截大腿,父亲的坟地就在我家屋后的高地里,紧挨着我们家的祖坟的一片东山平地里,此刻日头靠西斜,正好直愣愣照在了这片土地上,才过去了三个月而已,但坟地内外的荒草已经长到了我的齐腰高,一阵热风拂过,似乎是父亲站在了门口朝我招呼。我垂着双手,抿着嘴巴,一直走到了坟堆前面停了下来,父亲此刻就躺在我脚下的这个硕大的土堆下面,我回头看了眼身后刺眼的日头,不禁说了句:“哦,真好啊,这里很暖和啊。”话从嘴角里溜了出来,我怕惊扰了这片安静的土地,随后又马上闭嘴,两溜热乎乎的眼泪随之冲到了我的下巴上,掉到了脚下的草丛里。

在荒草淹没的坟地里我找到了当时烧纸留下的痕迹,随之双腿弯曲而附身下跪,周遭的草儿围绕着我,在微风中敲打着我的肩膀,抚摸着我的后背,顷刻间,似乎我和这些草在此时此刻浑然一体了,不过我当时想,假若果能浑然一体,那也未必不是好事,至少这也算是一种陪伴,虽然只有一秋之短。我掏出了装在兜里的香烟,抽出三根,一根一根地放在我的嘴里点燃,然后伏下身子,将之竖着,整整齐齐地插在了草丛中的砖头缝儿里,随之三缕青烟跟着微微的风,悠悠然飘了起来,萦绕与我的头顶,萦绕于父亲的坟堆,看着三支烟燃烧得如此之快,我竟然有种前所未有的欣慰,我在心里结结实实地告诉自己,这一定是父亲领走了啊,否则怎么会燃烧得这么快,青烟怎么会飘起得这么有致,我又一次还是没能忍得住,将一路上想给父亲说的话,就这么自言自语般一股脑儿说给了这片坟地:“爸啊,我回来看您了,我还带着媳妇,带着你的小孙女儿呢,我们都好着呢,娃娃现在已经很厉害了,再过几天就上学了,你的孩子都是很乖的啊,您这里很好啊,真的是宝地呢,你看周边青草连片,整日间阳光铺满院子呢,还有啊爸,您在那边得保佑着我妈啊,别让她再这么哭下去了,她身体受不了啊……”

记得小时候跟着父亲上坟,总会听到父亲对着坟地自说自话般念叨什么,那时候总觉得父亲好迷信,这么对着一片坟地说话不是很尴尬吗?今天,我终于懂了,父亲当年,以及今日的我,并非空对坟地而有意为之,这是一种倾诉,或者是一种汇报,更或者,是一种充满无奈,满是寂寞的对话,否则,除了此时此刻,除了这种方式,还能怎样?

看着献给父亲的三支香烟燃烧殆尽,在确保没有留下火星之后,我起身了站立,瞩目于那堆长满杂草的黄土,竟然没有了一句话,嗓子里火烤着一般,干涩得一塌糊涂。使劲眯了眯眼睛,我叹了口气,对着眼前的宁静,再一次自言自语道:“我得再去看看我大哥去,您好好休息,我这才回来还没喝口水呢,就不陪您了啊。”说着扭头,朝着大哥的坟地走了去。塞北的夏日里,日头一直会到晚上八点半才下山,此刻,正是农村人午休的时候,村子里安静得只听得到我双脚踩过荒草发出地声响。我背着双手,一路朝着大哥地坟地而去,在大哥地坟上,我依旧以三支香烟做祭,以几句无法抑制的自说自话寒暄。就这样,在问候完深陷悲伤的母亲,探望完已经在世界另一边的父亲和兄长,我这回到家必须首先要做的事情都做了,我才能坐得安稳,心理熨帖几分。从坟地回来一路,不知是汗水的侵蚀,还是不争气的眼泪所致,两只眼睛竟然针扎般的疼,然而这种疼,正符合了我当下凌乱而不可收拾的心情,也好,也好罢。

回到家,兄嫂以及几个侄儿都去外面忙活了,母亲一个人呆在屋里,见我进门,忙问我去哪里了,我就实话告诉了母亲,我去看了看我爸和我大哥,母亲闻之,露出几分心疼,一边嘴里说着“这么热,你跑去干啥啊,也好,去看看吧,他们也估计都想你了”,一边拄着拐杖,帮我端过一杯茶水催促我喝点。随之便紧紧地挨着我,坐在了我身边,双眼望着窗外,一只手来来回回地摸着我放在她大腿面上的一只手,良久,母亲终于又说话了,只是这回,话才出口,却已泣不成声:“娃,你回到家不习惯了吧,这个屋里没人,那个屋里没人,哎,这不是人家都走了嘛,人家两个都利利索索地走了啊,妈我至今没反应过来啊,咋说走就走了呢,好坏你躺几天也行,让我有点准备也好啊……哎,还别说你不适应了。我每天到你大哥屋里,看着没人,我又跑去上房里(父母一直住的屋子),一看,还是没人,空荡荡地,我就才反应过来,人都走了,就丢下了我一个,连个陪我拉家长的人都没了……”母亲的话,一句一句,带着抽泣,伴着从血红的两只眼睛里流出的老泪,如一颗颗尖尖的钉子一样,一遍一遍扎在我的心理,让我疼得不知如何是好。我而今快奔四十岁了,但是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见到母亲如此泣不成声,甚至连母亲的哭泣,除了在父亲去世时见过一次之外,这次也算是第二回见到。母亲七十九岁了,一生伺候侍奉了三位长辈,拉扯养育了我们七个儿女,即使在大锅饭那个年代,被人整日批斗打压,也从没流过眼泪,但此时此刻的母亲,彻底从精神上被击垮了,打败她的,是她一生最大的软肋啊。听着母亲的哭诉,看着母亲的样子,我心痛万分,我好想陪着母亲大哭一场,但是我又在心理一遍一遍提醒自己,我不再是黏在母亲屁股后面的小孩子了,我现在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我该做母亲哪怕仅仅是精神上的些许依靠,或者至少该做一个默默的听众,让母亲有人可以倾诉,哭出来了,说出来了,也许会好点,想着这些,我硬生生把自己噙在眼眶的眼泪逼了回去,随后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微微笑了笑,道:“妈,他们走得很好啊,没有受一点点罪,也走得毫无牵挂,这不是很好嘛,这也算是善终里的善终啊,您要这样想想。”然而这些话,我自己都觉得苍白得毫无力量感。母亲依旧抽泣着,继续说:“我和你爸十几岁结婚,第二年就生了你大哥,他们两个陪了我整整快六十年,也只有他们两个陪了我这么久,这说走就一起走了,丢下我一个人还活啥呢。”是啊,大哥和父亲,对母亲来说,是她生命,或者说身体里不可分开一部分,六十年啊,早就长在肉里面了,这种分离,何尝不是一种抽骨拨筋般的疼呢,无人可以理解和体会母亲每一滴眼泪里面的痛啊。

父亲和大哥的百日祭祀在三天后举行,而在此之前空余的两天时间里,我除了偶尔帮家里干干能干的活儿之外,其余的时间尽可能平静而沉默的陪在母亲的身边,一切的话语都是苍白而无力的,也许只有沉默地陪伴,才能聊表我内心的彷徨与无奈。三日后的农历二十六日,是父亲和大哥的百日祭的日子,按照老家的传统,在二十五日的傍晚时分,我们便端着黄纸签的灵位牌子,在村头的路边烧纸磕头,将父亲与大哥“迎接”进门并供于堂屋正中的桌上,随后便与侄儿们一起,裁纸,稀印,沓印冥币。按照传统,这一夜,孝子们是需要通宵“陪伴”,续香祭酒,不能上床睡觉的,于是我们就围坐与供桌边的沙发上,闲聊各自的生活,各自的工作,而母亲则在姐姐们的陪伴搀扶下,去了侧屋,免得触景生情,徒增悲伤,虽然我们知道,这一夜,母亲一定是无眠的。

翌日清晨,我们早早洗漱后,边披麻戴孝跪于堂屋之前,给父亲和大哥请安献茶,焚纸磕头,然后接待陆陆续续前来祭奠烧香的亲戚邻里,直到午后三点我们收拾准备上坟烧纸,在此期间的大半天时间里,母亲则几乎都是独自一个人坐在堂屋对面的屋子里,隔着窗子,一言不发地看着堂屋以及院子里的一切,时而掩面流泪,时而微微闭眼,似有抽泣,似是念叨。

午后三点半,整理了桌上的贡品,“请”下了牌位,在一连串的鞭炮声里,我们向着坟地走去,母亲因长年的严重关节炎,导致下地走路都困难,但是她却执意一定要亲自去坟上看看,于是由哥哥开车,带着母亲一同前往。

坟地中央,我们连夜印制的冥币堆成了一座白色的小山,火烧起来,也许是拓印用的颜料所致,窜起两三米的火苗,竟然将挂在坟头和整个坟地的那些如同失去了色彩的虹一般的白色纸帆,渲染得五颜六色,父亲和大哥的孩子们整齐地跪在半米深的草丛里,掩面而泣,而母亲,甩开了搀扶着她的几双手,独自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走向前去,在紧挨着父亲的坟头跟前,盘腿而坐,并几乎在双腿落地的瞬间,似乎是发自于灵魂般的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哭喊,让跪在她身后的孩子们,顷刻之间,肝肠寸断。

母亲在父亲坟头的哭喊,是我这辈子见过母亲唯一一次真正出了声的哭泣,更是我这一生唯一一次看见母亲的软弱与无助,那种情致,让流着泪的我,疼到了心理,父亲的百日祭里,我流出的眼泪中,最多的反而源自于因看到孤独而悲伤的母亲给我带来的震动和伤感,我想这在某种意义上是否也算是一种怜悯。

祭祀结束,亲戚邻里们都陆续地回家去了,只剩下了我们兄弟姐妹和孩子们,家里顿时感觉空了好多,我原本为接下来如何面对,如何对话与母亲而焦灼,然而,从坟地回来后的母亲,却突然显得异常淡定而冷静,也许是她有意不让孩子们再为她而悲伤吧,看着她闭口不谈今天的任何事情,只是坐在屋檐下,看着围绕在她周围的我们,时不时竟然还欢颜微露,似乎今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而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哭喊,更似乎是发生在很久之前,或者不曾有过。我在猜测,这场对母亲来说罕有的“释放”,是否是母亲的一种诀别,或者是一种挥手。

办理完祭祀的第二天,我便带着孩子妻子,匆匆出发,母亲捏着我的手,送我到车跟前,我早就知道母亲已经双眼噙泪,但是我没有勇气去看,摸了摸母亲的手,扭头赶紧上了车,隔着车窗挥手的瞬间,我的泪,翻江倒海般,让我只字难言。

而今身高只在我肩膀以下的母亲,是一个坚强无比的女人,她一生的肩膀,扛过社会给她的不公,扛过家庭给她的莫大压力,更扛过并至今还扛着她的七个儿女;然而这位坚强一生的母亲却更是一个柔弱无比的女子,她说,她的心被拔走了,泪也就没啥能挡住了。我亲眼目睹着母亲的苍老,目睹着母亲的蹒跚,看着母亲血红的眼睛和白发苍苍的样子,似乎懂得了几分母亲的眼泪中所无语凝噎的酸涩与疼痛。也许,这泪,这仅有一次的哭喊,是一个柔弱的女子出于本能地呐喊,更是出于一个坚强的母亲决绝而挑战般的怒吼吧。

雨后初晴的清晨,我站立于沪城繁忙而喧嚣的街头,看着流水般来往的车辆以及云端里那轮泛红的日头,思绪在此刻悠悠然飘忽于塞外的那个炕头,我似乎又一次看到了母亲那双血红的眼睛,以及那干涩而滚烫的热泪。

父亲和大哥走了,同一天,父子告别人世,苍天都要落泪,活着的人,唯有心祭,还能够做什么!但愿母亲不再陷入更深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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