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伦理小说 > 文章内容页

【江南】又见麻鸭(散文)

来源:西藏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伦理小说

一、又见麻鸭

北方的冬季是难捱的。

的确冷,夏季寻也无处可寻的风,这个时候神态兼备,逼过来逼过来,像追着抚摸你的一双粗糙的手,动作冷硬到让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风声音闷闷的,偶尔也会尖利起来,叫的很难听。

羽绒衣、皮靴、围巾、帽子、口罩披挂齐全,风呀寒呀就都被挡在身体外面了。棉嘟嘟的衣装,让人模样儿笨拙,把大人装扮得像个宝宝一样,也是很有趣的。冷风可挡寒气可御,可以防御的困难,就都算不了什么。

最难耐的是冬天的蒙蒙灰色与触目皆是的干涸。封冻了的土地呈现出秃秃的景象,像秃顶了的男人,让看他的女人的目光局促到无处落脚。掉光叶子的老树,枝干虬曲,疤痕外露,强劲与挣扎相互纠缠,看一眼就让人呼吸不畅。河滩里的蒿草瘫在霜里风里,没了方向失了气节。天灰蒙蒙的——这一句小学课本里就念过无数遍的句子,也不知是谁创造的,的确形象,却一点都不生动。词语的创始人一语成谶,现在,我们的世界果真一点一点被雾霾蚕食。天灰蒙蒙的,这一个短句把尘世的生机勃勃还原成荒芜的真实,把人的生命描画成无奈地活。

真实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东西。生活中的一些真实,我们无力改变,只能受着。

却还是有趣味的。譬如,天空也会蓝到让人心动,有时候会掠过一排展翅飞翔的大雁,在不远处收了翅落下来,站在电线上唱歌,或藏进草丛找不见了,雁们的叫声是轻快活跃的,有一种生命的张力。偶尔也有洁白的鹭鸟,颇贵族气质,亭亭玉立在水边,或踱步或昂首。贵族跟暴发户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暴发户只是钱多到花不完,当下富而不贵的有钱人比比皆是,而贵族气质,是有坚韧的生命力,有人格的尊严,不媚不娇,不乞不怜……最有趣的,是小河里不知什么时候就有了一群游水的麻鸭。

以前我习惯喊它们野鸭。人在年轻的时候总会喜欢一些过激的字眼,譬如我喜欢让人唤自己野丫头。我们一群小伙伴玩耍,常常会说某某人不知野到哪里去了,拿这个“野”字来彰显自己与众不同、出类拔萃。瞳儿现在喜欢说自己是屌丝,说得颇楚楚可怜。我一点都不喜欢“屌丝”这个丑词,好端端一个孩子,眉眼周正,玉树临风,父母心头肉一样宠着,不缺衣穿不缺钱花,咋就成屌丝了呢?寒碜自己是最不可取的生活态度。有一天看见朋友拍的野鸭照片,他在旁边加注——许多麻鸭顶着寒冷在泛着青光的河面向上觅食,给寒凝大地僵硬的画面以春天元素。我心里蓦地一动——麻鸭,多家常的名字呵。家常,才是每个生命最安逸的状态。

上班路上,要走过一架桥。桥下是泾河,水流时而瘦时而胖,时而浑浊时而清澈,我的目光在河面上来来回回逡巡,寻找去年水里玩耍的那些麻鸭,河面却每每让我的眼睛无比失落。

不知这样平铺直叙着熬过了多少日子,麻鸭突然如约而至。远远的浮在河水上面,像一块一块小石头。我在桥栏杆前站了一会儿,看见那些“小石头”动起来,凑一块儿,又彼此分开,它们钝钝的,傻傻的,很可爱。有时候运气好,那帮宝贝儿竟朝我游过来,多么知情懂意!逆水而上的麻鸭,像极了我们小时候用纸折叠的蓬蓬船。只是纸折的蓬蓬船没有定性,随着水波一颠一颠的,只跟着水跑。麻鸭不一样,小家伙们逆流而上,稳稳地凫水,有小船的笃定和沉稳,神态安详而优雅。

“鸭子凫水,动作在下面呢。”我们这里人常常说这句话。这句说鸭子的话是拿来说人的,暗喻人与人之间私底下一些摆不上台面的龌龊交易。的确形象,却真真辱没了鸭子。看似气定神闲的鸭子,其实一点都没偷懒,它的蹼掌,无时无刻不在与水流的反作用力交战。一只鸭,为什么非得把自己的努力摆在大家面前呢?有的人,干一丁点儿工作都要在领导眼皮子底下,鸭子比某些人自尊。可惜鸭子不能站出来和人辩论。那些个宝贝儿,或许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划水的动作都要被人类曲解。不知道也好,不知道就不生气,不生气就继续在水面下划水,自得其乐,也保留了为鸭的一番真趣。

我有时候会在河岸上追着看麻鸭,追的很急。更多的时候是停下来,上班迟到也不怕,看它们在水面扑打着翅膀玩乐。若下班回家的路上看见夕阳把河水染得红彤彤的,看见那些着了金光的水波被麻鸭们揉皱又抹平,心情就格外晴朗。回家后的晚餐做的速度快不说,还会多加一个菜,先生莫名欢喜,却一头雾水不得其解。麻鸭又朝着我游过来了。最前面的两只,该是一对夫妻鸭吧,公鸭个儿大,身上有白道道,很神气。母鸭灰灰的小小的,温柔柔地跟在公鸭后面,真真夫唱妇随。它俩上岸了,肥嘟嘟的,走动时屁股一扭一扭的,是少男少女懵懂纯情的模样儿。公鸭挺会照顾妻,找到食物就回头咕咕叫,示意她来吃,跟尘世里有情有义的夫妻一个样儿。四五只麻鸭仍在河里闹腾,忽而凑在一起卿卿我我你侬我侬,忽而散开,三三两两自找对象,或玩乐,或干仗,不亦乐乎。像极了我们小时候成群结队玩老鹰抓小鸡,或散开来玩藏猫猫,躲起来,让谁也找不见,等了好久,发现没人来找,自己又主动寻回去了。

现在,我站在桥上看风景,麻鸭装饰了我的眼睛和心空。这一刻,心空很浅很浅,惟眼睛无限深情。

北方的冬天因为游水的麻鸭生动起来了。我是活在北方的女子,我挚爱北方冬天生动的样子。

其实,我的冬天一直都生动着,我一直都有让生活变得生动起来的能力。譬如昨晚,我养的那盆蟹爪兰又开出了一朵红艳娇媚的花;譬如今晨,天空飘着无数朵雪花,而我被裹在棉絮一样洁白松软的雪花中,心绪也随之纷纷扬扬。

二、年关之殇

昨天在微信上读到一篇《最好的爱情,是努力把自己变成更好的人》,文中不厌其烦絮叨夫妻恩爱的秘籍就是共同进步,举了好多例子,讲年轻人怎样凝心聚力共同上进,赚了好多钱,房子如何越来越大,孩子也上了全托的贵族幼儿园。正能量足到读文的人必定给自己上紧发条。

房子越来越大,床越来越豪华宽展,夫妻距离分道扬镳似乎就不远了,这是这个时代的规律。过来人都知道,钱财是夫妻感情中最不靠谱的东西。缺钱时,贫贱夫妻百事哀。钱多了也害人,很多人驾驭不了钱财,脑子常常被钱烧坏,男人拿钱来养小,女人拿钱来宠儿,夫妻貌合神离,距离散伙距离家败,也不过咫尺之遥。

蓦地就想起一对共同退步的夫妻来,心里一乐。

他们不是别人,而是我的父母。

那时候,父亲除过种植庄稼,务作烟叶也分外精心。等烟叶长到大过手掌时,选个艳阳天摘满自己编织的藤条笼,拎到场院里阳光最茂盛的地方晒一会儿,轻轻揉皱,又晒。等烟叶稍干些,就挪到铺地的蛇皮袋子上。晒过两天,烟叶终于枯干,父亲蹲着,用手揉碎,旱烟锅里填满,手指滑动涩涩的打火机齿轮嗤嗤的打着火点燃旱烟锅,坐在铁锨把上,嘬嘴深吸一口,就有烟从他的嘴巴缝里鼻孔里慢慢冒出来。噙着旱烟锅吞云吐雾的父亲,看上去特享受。最让我不能容忍的是父亲竟然让母亲也沾染上了烟。母亲饭后经常胃胀难耐,那时候家寒,似乎也没有多少钱买药来吃。父亲就劝母亲吸一口烟,游说吸烟最能压住胀气。母亲起先摇头,最后还是吸了,居然说真的有效果,父亲就给母亲买了好看的木烟嘴,用我们写完字的废本子扯了一沓一寸宽的纸绺儿每天给母亲卷成烟卷吸。

父亲另一件如早课一样不可或缺的事情,就是早上起来熬罐罐茶。茶炉是自己用废铁皮铰了钉好的,炉膛是自己和泥摱的,生火柴是自己劈的干硬柴,茶叶沫子是赶集买来的最便宜的。父亲蹲着给茶炉点火,等火苗旺一些,就把拧着长铁丝把的冷水里搁了茶叶的茶罐子搁在火上熬。茶水咕咚咕咚冒泡时,他把茶水哔少许到茶杯里,回热杯子,倒回茶罐里再熬一会儿,又哔到茶杯里。父亲的茶杯是吃过罐头留下的大玻璃瓶子,因为喝茶久了,总有茶垢。下着茶吃的馍馍是母亲踮着脚送来的,熬茶时被烤得黄葱葱的。头遍茶极苦,父亲喝。二遍茶,父亲指定又颠颠地和烤好的馒头一起端给母亲。

那时候我正是亭亭玉立的年纪,又识得一些字,新思想在头脑里成河成海,认定喝茶抽烟均是陋习。于是“严厉”批评,“泪水”劝说,且藏匿过烟锅烟嘴,终不能纠正,心里便藏着些不敢露头的鄙视。不但退步,而且共同退步,真是顽固的旧势力——她们百般疼爱的洋学生我,就是这样认为的。也露言露语表达自己的不满,他俩非但不生气,还呵呵呵冲我乐,照旧把喝茶吸烟两件俗事日日坚持,大有同仇敌忾、铜墙铁壁之意。

记得母亲过世第二天,父亲照旧生火熬茶,我和哥一时疏忽,没有及时把喝茶用的馒头给送过去。父亲借机摔了茶罐子,失声痛哭,哽哽咽咽反反复复说一句话——给我送馍的人,没了,没了!我跪在母亲灵柩前忏悔,哭得死去活来。那一年,母亲53岁,我22岁。

母亲不在了,我再没批评过父亲。茶叶烟卷,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总是买最好的送他。十年前父亲过世的时候,因为大雪封路路途遥遥,我没能守在他身边,我去时他已经安安地躺在灵床上。忙乱过丧事,想要收藏他的旱烟锅时,已经遍寻不见。

近几年,我和瞳爸也共同退步着。一是染上了茶,他冲茶时总会给我捎带一杯,我冲茶时也不忘递给他一杯。我们春夏多喝绿茶,秋冬多饮红茶,间或龙井、太平猴魁也尝尝,茶汤皆以清淡为主,赏茶颜色,闻茶清香,品茶清冽。他习字,我读书,一杯淡茶陪伴成了日子里的常态,想必茶水也融入了书香吧,跟父母为了生计喝茶提神已经大不一样。二是我看抗日神剧时,也会拉他下水,结果我都猫过一觉了,醒来他还大睁眼睛追剧中的泡沫.明知熬夜有害健康,仍偶尔为之,也乐此不疲。

年龄不同,情形有别,追求各异,各家各户的生活方式自然千差万别。进步与退步,都只是人为赋予的意识层面上的东西,空泛的很,不说也罢。穷日子,富日子,过乐呵就是好日子。同声同气、相濡以沫才是婚姻里最珍贵的东西。

现在,我从旧皮箱里翻找出藏了二十三年的烟嘴摩挲,细嗅母亲的气息,回想那一对喝茶吸烟共同退步的老宝贝,乐了许久。若他们还在世,父亲该八十有二,母亲该七十有三,俩人更慈眉善目了吧。就用我精致的茶具涮杯,洗茶,冲茶,一小盅一小盅递给他们喝,急急俩老伙伴。还给他俩一人戴一副老花镜,组织他们排排坐听我上课,党校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我,讲“吸烟有害健康”、“人口手、大中小”之类,还不简单的跟个“1”一样……明白怎样的场景都永远是空想,站在窗前,久久望雾蒙蒙的灰灰天,一声长叹。

年关将近。看不到父母的容颜听不到父母的唠叨,过年,是殇。是殇啊!

鸡西有专治癫痫的医院吗郑州能医治好癫痫的医院在哪?湖北去哪个癫痫医院医治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