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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食烟火(散文)

来源:西藏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景观

满山遍野的草木杂树,没有哪一棵是不开花的。它们用色彩斑澜光鲜着村庄的春夏,只是,忙于生计并且司空见惯的人们不太留意罢了。农历三月桃花才开,杏花紧跟着绽放,眼急的梨花不甘落后,跌脚绊手地献上一片玉白,杨树和柳树也会凑一番热闹,把带籽的花絮交给微风,漫天飞舞。榆树更为直接,给青黄不接的日子送上津津美味,而五月槐花散布的蜜香,虽不醉人却染人衣袖。

这都是大自然毫不吝啬的馈赠,使村庄更像村庄。但我不会过多地描述它们给村庄带来的许多欢娱,我会有所选择地回避一些与花有关的隐喻,比如拥有秘密的女子,我只说一些与生命之花无关却与生活有关的花事。

斗转星移,日月腾挪,没有等到第一场冰霜来临,南迁的候鸟还在路上,田地全部收割上场,树木的叶子枯黄,村庄的四野差不多一片灰黄,裸露出了黄土高原丘陵地貌的本色。如果不是零星的野草坚守最后一缕绿色,我敢说村庄充满了年复一年的荒芜。好在人的内心荡漾着期盼的温暖,那些上场的庄稼打碾后,将给人们的身体补给营养。接着,大雪接踵而至。那时的冬天,大雪下得像个样子啊,的确是“鹅毛般”,四处飞扬,铺天盖地,用不了半个时辰就天地一色。雪花,与众不同,又因转瞬即逝而叫人怜惜。不过,我有保存雪花的办法----把它移到窗户上去。

说的是临近年关。村庄的年,其实是节令和气候携手给大家放的假期,农活停了下来,素日的恩恩怨怨搁了下来,数日的穷困也放了下来,过年的专心,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祥和与幸福。年三十从早晨开始,我家的厨房里就蒸气缭绕,充盈着涝萝卜菜和蒸馒头的气味。说也奇怪,从早晨开始,天就阴着,必然与往年一样,快到中午时,天空会不紧不慢降下大片的雪花,直至深夜。我们喜欢大雪封山锁道,喜欢自然之手抹平人间。当然,我们喜欢年三十这天的一切活动。

也是从早上开始,父亲会说:“糊窗子了。”这是我们每年必做的功课。我家的一排房子的窗棂,全用木条装成,主屋的两孔还套出了古色古香的回形花样。在父亲的指挥下,我们弟兄先把窗棂卸下来,剥去糊在上面的陈年旧纸,然后用刃子将窗棂刮干净。一些白纸和少量的黄纸、红纸已经裁好,火炉上的浆糊还冒着热气。我们按照大人的叮嘱,在窗棂上涂上浆糊,将纸张仔细粘上去。白纸透光好,宜多糊,色纸只是个点缀。接下来,毛手毛脚的我得靠边站了。贴窗花是细致活,一不小心,那些剪出的丝丝缕缕就会弄断,我家的窗花是母亲剪的,图案简单,明显粗糙,比如一头耕牛,我就觉得更像一只羊。但作为一种辞旧迎新的“花”,不得不贴。而父亲从商店里买回来的几张“喜鹊闹梅”、“旭日东升”,因为是模具刻出的,就好看了许多,那喜鹊,两只,落在梅花上,从神态上完全可以看出它们在欢叫。正月里,来我家的亲戚,坐在炕上喝茶吃饭时,扭头看着模具做的窗花,都说好。

就像正月里的美食几乎供亲戚享用一样,这些为数不多的窗花,大都贴在主屋的窗户上。我居住有小屋,在院子西南,靠近院门,因为低矮,很少引人注意。好在窗户也重新糊了新纸,有些焕然一新的味道,但还是为缺少窗花点缀而愤愤不平。自己动手吧!红纸家里有,剪刀家里有,裁三五块巴掌大小的纸张,角对角折叠几次,捉起剪刀乱剪了几下,打开一看就是一个惊喜:雪花,对,就是雪花!我把它粘在窗户上,站在院子里得意洋洋地反复观看,很有炫耀的味道。晚上,便有阵阵雪花悄无声息地入梦。

我相信人们喜欢寒冬腊月所带来的消闲和自由时光,也希望让春天的特征装点每一个季节,丰富每一天的生活。村庄里,院落如东山的坡度一样,由高到低从东而西散漫而去。我家的院落地势稍高,只要站在院外的路边朝下看去,差不多大半个村庄的院落会进入视线。他们家在做什么?不用说出来,他们家和我家一样,糊完窗户后,将剩下的红黄绿的纸片串起来,挂到院子里的一棵杏树上去,打扮一新的杏树,比开花结果时还要好看。那么,这棵杏树的躯干上,也一定贴了写有“春光满园”或者“吉祥如意”的红纸条。

不止这些。过了中午,我们还有一件事情要做,这的确与众不同,不由得对父母敬佩有加。父亲从杏树上折下一把小枝条,拿剪刀修剪了,母亲拿过修剪好了的枝条,缝棉衣一样把棉花缠上去。小火炉子上,一只搪瓷缸子里的蜡烛正在熔化,母亲又会从箱子里取出在货郎手中用积攒的头发换来的颜料,放进缸子,只需用针尖大的一点,那些蜡烛就一片淡红。父亲和母亲把指头伸进负缸子,用指头肚蘸一下蜡水,快速挨到缠了棉花的枝条上去,只需要三五次,挪过指头,一朵粉红色的花朵灿然怒放。一把花,说不上该叫它桃花,还是杏花,反正它像桃花,也像杏花,那么鲜艳,鲜艳得能听见开放的喧闹。几乎家家都有一两个空酒瓶,我家也不例外,这些花,就插在瓶子里,摆在主屋的木桌上。要知道,一些人家的酒瓶里也插了花,但那是塑料的,太普通,太大众。而蜡花,它引来了亲戚们的无数赞叹!

那时的年关,雪继续下着,它或许会下到半夜,或许会跨年到黎明。但梦里,春天真的到了,所有的花开了。

“正月里来正月正,我和妹妹看花灯”,这句男女老少都会哼的小曲,说的是元宵之夜,一对情侣结伴去看灯会演出。这实在是令人遐想不断,必是小镇古色古香的楼阁错落有致,虽然人口不多,但有世外桃源般的安详,年关节下打扮一新,元宵节的晚上,那些半明半暗的窗户里,或者廊沿下,挑起了各种形式的灯笼。灯笼大多是纸糊,有钱人家还用丝绸裱糊,一些灯笼里装了机关,灯烟起时,灯笼旋转起来,上面的小人儿小步轻移一般。灯光弥漫的街道上,必有鲜美的小吃和出售小玩艺儿的摊子。若不是有“火树银花不夜天”般的繁花,有谁愿意去呢?

像这样的情形,我是没有见过,那对有故事的情侣也已经很少见了。随着年代的推移,看花灯便以戏剧的形式流传了下来。但流传下来的地方小戏我是见了的。

二十多年前的一个正月初三晚上,邻村的社火队被村子里敲锣打鼓迎了进来。他们的行很是简单,演员的脸也是提前画好了的。不用登台,演出前,把花哩胡哨的服装往身上一套,随便站在瑟瑟寒风里抖动着身体取暖。开场时,先有一个挂着一嘴胡须的,看不出是什么人物,摇着一把羽扇,穿着一身蓝袍,在桌子上的香炉里燃起几枝香后,说:“头戴素珠八宝妆,争福争寿免祸殃。香炉飘出三股烟,风调雨顺太平年。”他每说一句,小鼓、小钹就“嚓嚓、嚓嚓”响几下。接下来才正式演唱。场子里摆上一根两米高的桩子,桩子顶端座着个斗形的箱子,箱子四周用白纸和黄纸糊了,点着个灯,四个角子上各挂一串彩纸把成的花朵。二胡、板胡先拉上一段曲子,一男一女手里摇着折扇,扭着“十字”步上场,一问一答地唱:“正月十五灯花开,叫一声妹妹观灯来。观了头灯观二灯,盏盏彩灯观分明。六盏灯,什么灯?张生月下嬉莺莺,张生莺莺相会后花园,崔母私下来拷红。”他们低着头唱着,拉胡的师傅在每句后和唱“伊呀伊儿哟”,使这简单的曲子多了份动人的神韵。

这个节目叫《十五观灯》。那根木桩子就好像是某条繁华的街市上的“花灯”,大家就在情景回放中并享受着复古式浪漫主义的快乐,满足和实现着生活中不能实现的愿望。大凡情景回放,是回忆性质的,我们通过对过去的回忆,把一些经验性的愿望累积起来,经过演绎,就形成了某种共识,成为指导和影响生活的传统文化,至少成为一种习俗。

在村庄,人们给许多物象赋予了某种意义,“灯”只是其中之一种,它充盈着神性的光芒。

回头说说腊月。人们说,腊月里都是好日子啊。这样的好日子,并不是阴阳五行上的刻意讲究,而是腊月恰遇农闲,乡亲们可利用这些时间把一些大事要事办结。嫁娶就是头等大事,上年,或者前年的腊月,双方的家长都同意了娃娃的婚事,“办了吧!”时间这选在了这年腊月。寒天冰地,大雪锁道,一场村庄的婚礼过得人间火热。二十年前,新娘子我们不叫新娘子,叫“新媳妇儿”,“妇”必须是儿化音,不管她今后是否是居家过日子的好手,这一声称呼听上去很是亲昵。那时候,娶媳妇儿只需一匹精神的毛驴,天擦黑时一串喧闹地爆竹迎进门,为列祖列宗上三柱香,然后把新媳妇儿簇拥进新房。新房其实不新,与其他房屋没有两样,都是土木结构,只不过门框上贴了“天作之合”一类的对联,还糊了窗子,窗纸上贴了一个红油纸剪成的“喜”字,内墙体用报纸糊了,土炕的两边讲究一些,贴了从商店里买来的花纸,炕上铺了羊毛毡,摆了两床新被褥。这些都能视家庭经济状况可奢侈、可节俭,唯一不能少的是灯。

亲眼所见,一盏用来照明的灯,通常摆放在窗台上,或者摆放在炕头,但这盏的确与众不同,它是摆在墙上的。和家里其它灯盏差不了多少,选了好看的墨水瓶,用清水洗上好几遍,控干,净得通透。又在瓶盖上打个眼,不宜大,架子车胎的汽芯能穿过去就行。如果觉得汽芯的孔太大浪费燃油,可以在其中再穿一个套在钢笔橡胶吸管上的铁管儿。通常在与炕端对的墙角处,人伸手可及的地方,打上两根竹签,上面架上一片三角形玻璃,玻璃上苫了一张手绢,摆上新媳妇儿喜欢的一块香皂和一面圆镜子。新婚之夜,在它的上面,就得摆上灯。这盏灯,用了商店里没有掺水的煤油,由负责圆房的人拨好捻子,让它慢慢地亮着,一直到第二天的阳光照进门缝。灯叫“长明灯”,除了象征夫妻过日子心亮如灯,还寓意小两口恩爱长久。

后来,我还知道了另一种用灯。几年前,父亲倒下再没有起来,没有说话。我们把他埋葬在一块风水宝地里,那里是村庄北山坡,粮田遍布,一座土包,远看是那么的弱小。村庄的老人叮嘱,一定要在坟茔上挂一盏灯,挂足七七四十九天。我们在坟茔的旁边架上了杆子,挂了灯。最好是马灯,但已经找不到这东西了,只好先挂了一个灯笼,灯笼里放上油灯。每天天色将暗,大地迷朦时,我们就去坟头,给灯添油。走好远了,回头看着这盏灯是否亮着,是否在黑暗中照亮了一片土地。灯光摇曳,像是挥手。

我在想,为什么要挂这么一盏灯呢?老人们说,是指路灯,叫亡人不至于迷失生前熟悉的路。我又想,或许另有作用,比如,有了这盏灯,父亲就不会感到孤独。

月影如镜。

镜子能照见行走于人世的精灵古怪,这是大人给孩子的尊重自然的最初启蒙教育,于是,我们对月亮多了份敬畏。此时,三十年前的老巷子因为幽深,相对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就像光滑的镜面上涂抹了面汤,显得十分模糊。按照人们信誓旦旦的口传,有月的夜晚,最好别去老巷子,那一个不知几时形成的窑窝里,会走出一位白须皓首者。是否青面獠牙,伸着滴血的长舌,好像许多人没有看清,只是,若是碰上,一定躲闪不及,被拂尘扫中的地方,必然红肿。病是能治愈的,也一定要去那个窑窝,抓取壁上的细土,和成泥糊,抹到红肿处,不消几日就可恢复如初。

老巷子是到老宅的必经之路。其实,巷子里的几棵柳树有些年头了,承自然雨露的滋润,它们枝条繁茂,光影摇曳下,老巷子显得凝重了许多。我倒是不觉得白须皓首的神仙,太白金星一样可爱,只是,大人的警告应当谨记于心,平白无故还是少冲撞行走于村庄的精灵为好。时间久了,突然明白此类传说也有吓唬人的作用,至少,孩子们在有月的夜晚,很少出门去玩罢。至于那些神奇的细土,含硝含盐,有清凉的功效,蚊叮虫咬引起的红肿,也是有治疗作用的。村庄有她保守的秘密,我这样揭开它,倒是有种冲撞精灵的味道。

许多人喜欢月夜,古人也是。但今人缺少一种情怀,不能和古人比拟并论。盛夏,月亮挂起,蛙声一片,喧闹里多了份平素没有的静谧。但难以成眠,也不知道脑瓜里想些什么,肯定是没有想。我的小屋偏院落的西南,悄悄地打开窗户,把目光伸向外面。看不到高悬的月亮,只知道月光如银,洒落到能洒到的地方。院外的柳树在细风里轻摇枝叶,像是有小动物顺着墙跟快速穿过,星宿疏朗,天空中两个红点一闪一闪地,夜行的飞机去了我不知道的远方,留下的轰鸣声,将夜的安静拉得更长。

这些,不过是些对昔年美好或有趣的事物的留恋,正如村庄的符号,它们从村庄生活中的退却,并不代表我们还将失去一些村庄记忆的元素。有些记忆是刻骨铭心的。

说的是秋日尾巴上的月夜。那时,大地归仓,与村庄厮守的土著麻雀,啄掉田野里的最后一颗粮食,一场漫不经心地小雪从高处降落,人间开始寒凝。队里的粮食还待决算后分配,好在有为数不多的自留地上的收成,尚能安慰人们的肚皮。这一点粮食,可能是小麦,也可能是糜谷,它们都要经过石磨的加工,变成粗糙的面粉。

老宅偏北的后院,有一盘石磨,那是它每年最为繁忙的时候。我睡在温热的土炕上,冷得不敢开窗看看外面的月光,但已经知道月光如霜。听着院子里的脚步随一声门响,不久又会听得见石磨沉重的声音。大人们躬着身材,用腹部顶住推磨棍,石磨转起来,面粉从石磨的缝隙间小溪一样流出,让岁月有了欢娱的感觉。新麦面我们不会先用先吃,必须选择月亮最圆的那天,烙上几张白面饼子,摆在院子的正中,祭献天地。这使我们自小知道了人神共享人间幸福,感恩大自然的馈赠。几十年过去了,这个习俗没有变。

而事实上,村庄月下的故事太多,我不能穷尽所有,比如,半夜三更,有紧急的脚步踢踏而过,不知是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脚步去了什么地方。后来,我从人们的口传中得悉,几年前的一个月夜,光亮寒寂。村庄的一位青年喝下去了不少烈酒。他借着酒劲去了另一个村庄,去和前岳父大人理论不顺的婚事。后来,他掏出了揣在怀里的菜刀。

月照人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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