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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马样年华

来源:西藏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古典文学
楔子
   马样年华,这一怪词儿是我梁小舟多年前的原创,是送给一位大名叫靳一马、小名唤作马屌的仁兄,当然也附带着送给跟他在一口知青大锅里抡马勺的我自己,还有杜仲、芬芳、曾菊等一干哥们姐们咯!谁叫我们拥有共同的知青岁月,在某些方面还唯“马”首是瞻、唯“马”味是玩呢!
   说来我与靳一马阔别41年,失联40年了。时光可以吞噬之后的所有信息,可怎么磨灭不了这位仁兄在我脑海中的痕迹。说来也怪,那尘封了这么多年的点点滴滴记忆,今年春上不知何以集聚一块儿,合力奏出了《马样年华》的集结号,激励我非要寻访到靳一马不可。
   一马兄是H城人,早些年我专程去那里寻找过不下五次,次次都铩羽而归,后来这份心境就淡了,把这事儿就给撂下了。这一撂就是二十多年,这回我受此“集结号”的催促,怎么着也得重操“旧业”,再度开启“寻马”模式了。不过如今网络发达,不用千里迢迢瞎忙活了。我不是有几个H城的铁杆网友吗?便提供一些“线索”,拜托他们代为寻找了。
   几个人忙乎一个多月,几乎把H城所有街道社区访了个遍,胡同小巷旮旮旯旯搜了个够,只差掘地三尺了,然而结局是无言的。
   苍天不负苦心人,西海这回只寻找了十来天就有了端倪,在某日清晨发给我微信消息,似乎出现了一线曙光:梁老兄,靳一马人还在,名变了。改了个啥名还没查出来,好在他退休前的具体单位给打听清楚了,只待上午前去拜访请求查找喽。就算再费些周折,应该不会太难不会太久了吧?预祝你们即将重返四十年前的马样年华,再续夕阳红了哦!
   好不高兴,好不激动!高兴激动之余,不免拍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这么多年找不到,怎么就从没想过这家伙有改名的可能呢?不过,靳一马不“一马”了,会干嘛呢?一时间我都傻愣了。可真这么傻乎乎地坐等佳音,坐等西海的电话甚或一马兄的声音?至少四十年前的场景、片段如零散雪片般飘在我眼前,总得动用一点点主观能动性拾掇拾掇这些“雪片”,连缀不出什么好看的故事抑或小说,但至少可以稍稍还原一下《马样年华》的部分音像吧。
  
   1
   同其他H城知青一样,靳一马比我们Y市知青大那么三到四岁,早两年下放到这个湖州农场。同好几位H城男知青一样,靳一马长得牛高马大,一如其名讳那般伟岸。一米七的我站在其身旁,须把视线稍稍调整一下,至少得呈5%仰角才能扫到他顶上头发。目光挪下来一点点,进入我瞳仁的是一张粉刺密布趋近古铜色的刀条脸。脸上排布的五官不怎么抢眼,可也不能说是乏善可陈。两只颇具马相的大眼睛,不是一眨也不眨久久地瞪着你,就是忽闪忽闪地眨个不停,眨动频率之快,总让人想掰开他眼皮瞅瞅眼眶里是否进了尘土抑或小飞虫啥的。他这双眼皮大眼睛固然长得好看,可没有相宜的浓眉匹配,造物主给胡乱配上的居然是两撇若有若无的淡眉,还是个倒八字。哎呀,我的个造物主呀,这杀人风景的臭活儿,你这厮也干得出呀!作为补救,给他造嘴时,在嘴形大小、厚度、弧度的处理上还是颇为上心,使这个“局部作品”多少呈现出了一个男子汉的庄严稳重和大气。可造出的鼻子又让人不敢恭维了:鼻梁仿佛是个软骨头,不愿履行拱着支撑着面部制高点的义务,非要谦逊地往平原地带贴近、再贴近……
   即便如此,在我们几个初来乍到的少男少女眼里,一马兄仍不失为一枚棒小伙俊满哥,特别是面善,容易接近、亲近。同大多数H城男知青不一样,在我们Y市知青中,他是最没有老大哥模样和“派头”的,相反还有略略带点憨憨的近乎傻傻的味道。一开始就同我们近距离交往,后来还趋近于“零距离接触”了。当然,越到后来,“我们”这一复合代词的指代范畴也越缩小了,缩小到就剩跟一马兄同在一个作业组的几个人了,具体而言就是我和杜仲这对油盐挑子,有时再加上胡芬芳、曾菊这俩贼精灵丫头了。
   说起来,我们这一拨Y市知青十来个人,就我们四人最投缘。在校时,胡芬芳作为班上最漂亮也最傲气的女生,除了跟曾菊要好,要好到视之为贴心丫鬟以外,不怎么待见全班同学尤其是男生的。不过对我和杜仲还算友好,对我们的搭讪或曰套近乎之类,还不时地接接茬儿,或打打口水仗儿,但总的来说,在我们眼里多少显得那么高冷了一点。之所以没正儿八经高冷以对,我想还是因为在她眼里,我俩这对油盐挑子不完全是那种不学无术的庸碌顽主吧?说真格儿的,俩顽主玩起来没个消停且花样繁多堪比孙猴子,听讲做作业考起试来也不含糊,跟她芬芳几乎包揽全班前三名。杜仲喜欢显摆他的书袋子,时不时来他个《林海雪原》、《红岩》、《青春之歌》的某些桥段连背带加油添醋的,我往往出于对原著的尊重,对他“改编”得太离谱的个别情节、细节当头棒喝,然后逐一正本清源。芬芳无法矜持到底,无法保持沉默,有时也禁不住参与论战。为了在论战中战胜对手,三人暗地里都铆足了劲,可劲儿搜罗课外书籍特别是当年能看到的一些被当作毒草禁了几年后来又解禁了的小说,找来便狠狠地恶补最感兴趣或最有可能成为论辩焦点的章节、桥段,以备论战。新一轮论战下来,各自又是具有针对性地好一番恶补……如此循环,算是咱少男少女在初涉文学驿路时呈现波浪式前行、螺旋式上升的一种态势吧。不过,这种以显摆、晃荡肚子里半瓶醋为目的的所谓论战,几轮下来,就渐觉乏味而不了了之了。总的来说,与曾菊相比,芬芳的课外活动跟咱哥俩呆在一起的时间还是少多了。
   说到曾菊,作为女孩,相貌、智力也算过得去,可跟芬芳还是没法比。常年梳着个运动短发、喜欢说说笑笑蹦蹦跳跳,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口无遮拦的,有点野小子味道,常跟我们瞎玩一气,诸如上树掏鸟窝、下河击水花、跑郊外菜地偷摘黄瓜之类勾当没少干。芬芳对她这位闺蜜野成这个样不免有些微词,劝了几次毫无效果只得作罢。
   下放到农场的头个把月,芬芳跟曾菊还是吃住干活在一块,基本上形影不离,跟我和杜仲在一起的时间比在校时多了点,武汉癫痫去哪里治疗好可还是远没有曾菊这么随意,收工后偶尔跟知青姐妹们打打扑克,大部分时间窝在床上打着手电看书,耗尽电池便睡觉。连闺蜜曾菊也叫不动拖不动她,无法让她参与我们仨围着靳一马鼓捣的湖州夜话穷快活瞎胡闹。直到有一阵子,曾菊在一连三回的闹腾中缺席(真有些荆门治疗癫痫病办法反常),第四次闹腾时,总算来了,还带来了芬芳,让我和杜仲眼神直了,意外惊喜的同时又觉得不可思议。一马兄倒是随便瞥了芬芳一眼,目光移到床头砖块搭起的小台子上,端起台子上的饭盆,端出个来了不喜没来不愁的淡然范儿,然后把饭盆偏向嘴边喝水,喝了一大口,继续眨巴他的马眼。这家伙心里咋想的我无法百分百揣测个透,但估计至少没他那张刀条脸上所刻意部署的那般淡定。
   不过,芬芳人是来了,可那眉眼间流露出来的忧郁显然告诉我们她那心还没来哦。但禁不住一马、杜仲足堪捧哏逗哏说相声的嘴一通胡闹,加上我和曾菊的插科打诨,眉头锁着的忧郁愁闷之色也渐渐消融了……从此,基本上不缺席,人来了,心也来了,笑靥也来了,咱Y市四知青和一马这位H城知青大哥就常在一块玩儿了。芬芳也像曾菊一样跟大伙儿没啥隔阂,想说说,想笑笑,想闹闹的了。
   杜仲心里存不住事儿,问了曾菊好几次那几天没参与哥们的穷快活,跟芬芳干嘛去了?平时心直口快的曾菊对此却讳莫如深,三缄其口。逼急了,说一句女孩子家的事儿,你一个大小伙子操啥闲心?还包打听来着,烦不烦呀你?尽管我心里不认同纯粹是“女孩子家的事儿”,也很想知道那几个晚上她俩干嘛去了,还有,过了那几天芬芳怎么竟然跟随曾菊加盟了咱哥们的穷快活组合云云,但我还是劝杜仲别打听了,人家不愿说,你干嘛痴呆一样地问个不停,得让她们保留自己的私人空间或曰姑娘家空间呀。
   得了,大家伙儿整天泥一把水一把,劳累之余,乐子还得自己找。你还别说,找的乐子还真有解乏的功能呢。哥们姐们成日间田间地头寝室前坪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没个消停。特别是从黄昏到夜深这段时间,知青宿舍前坪长长短短高高低低有靠无靠却清一色原木凳子上,几个乳臭未干(一马兄有时拿我们几个开涮的叫法)的家伙听一马兄摆龙门阵。你还别说,一马兄乍一看像个土不拉几的傻大个,没成想肚子里还有点货,天文地理三教九流林林总总的事儿还知晓不少。这家伙侃起来仿佛换了一个人或者说换了一副嘴脸,先是有一搭没一搭东鳞西爪不着边际地弄些小幽默啥的,慢慢地天南海北古往今来天上人间地信马由缰地一通饶侃,几个人插科打诨,乱点鸳鸯,弄得非驴非马,要多逗趣有多逗趣。于是乎,咱五个人没多长日子就没大没小打成一片了。
   猫在宿舍里时主要是听他胡侃乱聊。这辰光,一马哥就完全不是那个傻大个了,一双马眼炯炯有神,放射出睿智的光波,然后用空心掌拍了拍床头栏杆,居然铿锵有声,让大伙儿一怔。接着眼光一扫,手掌一挥,让大伙儿坐开点,别扶着碰着他的床栏杆,合着那是他专用的讲坛宝贝道具,谁敢染指就要跟谁急似的。用眼神和手势把他人的手从床栏杆上赶开之后,这才开侃。
   侃声朗朗,在抑扬顿挫起伏有致的声浪中,我们这些没见过多少世面的“乡巴佬”仿佛看到了多少有些新奇味的“外面的世界”——举凡北京上海乃至纽约伦敦巴黎东京等大都市繁华之状、一般市民衣食住行胜似古时候中国皇上的富足之态、二战期间的法国马其诺防线、诺曼底登陆、珍珠港自杀性空袭、正在战火纷飞的中东战争、曾经的“同志加兄弟”如今竟然恩将仇报的越南人不断骚扰我边境、香港澳门的赌场妓院、泰国的人妖等等,不一而足。
   一马哥整个一个老百晓,并且还是一个天才的演说家。知道得那么多,演讲得那么绘声绘色,叫人怎么也走不开!他一说起天津的狗不理包子,德州的扒鸡和某某地方的糯米鸡,我们早就满口生津,口水不自觉地流出来了。杜仲和另外两个男生竟有些憋不住了,立马要带上黑布袋子外出贫下中农家里抓他一两只鸡回来炖熟了美餐一顿不可。还是一马哥理智,一边挥手打落几只不经意间搭着抓着他那专用栏杆的“爪子”,一边放低声音来一段更吸引人的《金瓶梅》章节。涉及到色情段落时,声音更低,还用了知青群体中人所共知的某些“代词”指代性器官及其动态。那些“爪子“随着耳朵的不断贴近也不自觉地频频”侵犯“他的床栏领地,都被他一一打落,当然也打消了他们企图偷鸡摸狗的不智之举。
   其实靳一马也没去过多少城市,更没有踏出过国门一步,之所以能天花乱坠地领我们“精神周游”一圈,不完全是仗着早几年参加过红卫兵大串联,因自己是铁路子弟优先免费坐车去的地方多一点,见多识广一些的关系。主要是因为他有一个有海外关系的亲戚,去台湾前给他们家留下一大堆杂书,文革时因他祖辈赤贫,藏书又颇谨慎,侥幸躲过查书搜书之一劫。而一马兄串联回来后无所事事,成日间躲进小楼成一统,遍观群书,再加上天生奇好的记忆力,所以成就了这小子业余说书人的名号。不过这名号也不大为人所知晓,原来是靳一马尽管在不少事情上是大大咧咧的,可在藏书之事上却极其谨小慎微,一再叮嘱我们切切不可为外人道也。我们当然知道,在小范围内享受听书当然要比大庭广众中来得真切,为了能尽情享受这份精神财富,自然没走漏一丝风声。要是说到巷深处,有外人进来,我们的“哨兵”立马咳嗽报警,一马兄的话题立刻变成“海南岛目前正在培育杂交稻,开始搞三系杂交”了。
  
   2
   说到杂交,杜仲这小子不止一次跟我坦陈,他脑子里、周身血管里朦朦胧胧有股什么东西时不时地奔涌着,该不会是一马哥说起过的那个什么“性”吧?我说有也正常呀,过俩月你不就十八岁了吗?一马哥不是说他十六岁就有性意识了吗?他说还是慢点来好,在这里成日间綉地球,哪有闲心谈恋爱,不如先看看一马哥的那家伙,再趁机整蛊整蛊一把来得有味。谁叫他撒尿洗澡老避着我俩,难不成还真有啥见不得光的秘密?
   机会来了!
   一个有了些凉意的秋夜,几个男生在淋浴间洗澡。这是哥们用公家材料在队上食堂边自搭的,两丈见方,没有隔断,哥们胴体,自然是一览无遗的。哥几个都是熟叫花子,有啥可避讳的?都是一桶桶一盆盆从食堂特大鼎锅里打来热水,隔两步站一个,用毛巾蘸水往自个儿(有时也往身边的人身上)汗渍泥浆遍布的赤裸身子上招呼着,最后来他个醍醐灌顶,在倾盆或倾桶大雨的洗礼下好不惬意。不过这份惬意中总是少了与一马哥的相遇,
   这天,一马哥听说我和杜仲早洗过澡了,穿着个背心短裤进来,看到我们还在,下意识地越过另外两个男生,往里面靠。杜仲跟他俩耳语了一下,他俩便跟我俩换了位置。已经脱剩一条短裤的一马哥迅疾转过身,显然想遮掩着什么。可这此地无银的举动反引起四只眼睛的警觉,射出的目光很快便把他右肋处一道足有五寸长的“蜈蚣虫”抓了个正着。其实,一个人身上有点伤痕又算得了什么?可咱一马哥非得要视为奇丑而如此煞费苦心地藏着掖着,莫不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下欲盖弥彰,我们两个家伙一人揪住他一条胳膊,像审犯人一样审讯起来,让他老实交代这伤疤可是翻队上哪个寡妇的房梁黑龙江治疗癫痫排名时摔倒后留下的?坦白从宽,去场部饮食店一人请吃一碗肉丝面便为你保密,抗拒从严,则把你的糗事四处宣传让队上还有整个分场无人不晓云云。可平时跟我们什么都往外倒的一马哥,今儿个怎么也不吐真言,尽拿些三岁小孩也未必相信的幼稚答案来搪塞。一看搪塞不过,索性不管不顾,跟我们俩打起水仗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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