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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盼着三湖“早结冰”

来源:西藏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古典文学
破坏: 阅读:2103发表时间:2013-03-09 22:39:02
摘要:在冰上钻塔

郑州癫痫病哪些活动最好29.jpg" alt="『流年』盼着三湖“早结冰”(散文)" class="chatu" /> 原来在青海,地质队每年都是春暖花开出队,秋凉叶落归来。收队之后,技术人员进行室内资料整理,工人集中搞冬训。但这时也是人们请假探亲的大好时光。这已经成了野外地质队的老规矩。这次来到班戈湖,气候恶劣,工作艰苦就不提了。可报纸和家信,一两个月也不一定能来一次(可是一来了,就是几麻袋!)那些成家不久的钻工和司机师傅,几个月家里音信渺然,那种牵肠挂肚带来的心灵折磨,是“一人吃饭全家饱”的单身汉们根本无法想象的。大家辛辛苦苦奋战了几个月,现在任务圆满完成了,该收队回家探家了。可这时,国家对硼砂的需求更加紧迫。听说连周总理都亲自下达了加强硼矿勘探和采挖的指令。硼砂厂的领导和工人们也都将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小小地质队。青海地质局命令班戈湖队1958年不收队回西宁,留在班戈湖,加紧对班戈三湖的勘探工作。
   1958年10月1日国庆节,恰遇高原罕见的好天气,队上召开大会总结当年工作,表扬先进。赵队长还要我用蜡纸刻印了红黑两色油墨套印的“跃进光荣”小奖状,再盖上“青海省地质局班戈湖地质大队”的红印章,发给各单位的先进人员。因为害怕天气多变,简短的总结会后立即会餐。
   那一天赵队长特别高兴,会餐就安排在帐蓬围成的四合小院子里。四张报纸摆成正方形,边上压上小石头,就是一张“桌子”。每张桌子上摆着三个肉罐头:红烧肉、凤尾鱼、东菇鸡;两个水果罐头:橘子和苹果;还有点小食品:大白兔奶糖,花生米,五香瓜子。钻工师傅和几个汽车驾驶员的每一张桌子上,还多了一盒中华烟,一瓶二锅头酒。队长和张汝元亲自给他们敬酒点烟。其余的人,都不够队长的“烟酒标准”,只能席地而坐,吃罐头,剥花生、再随便吃点糖果或瓜子。但对于队长的“区别对待”,人们早就习以为常。大家欢欢喜喜,谈天说地,人声噪杂,喜气洋洋。
   会餐结束,大家收拾完垃圾,赵队长站起身来,拍了拍手说:“同志们,吃饱了,也喝足了(其实很多人只是“闻”到了一点点酒香味)。现在来说说工作”。他歇了一口气,接着说:“这次我们主攻班戈二湖(也就是当时硼砂厂正在采挖硼砂的湖),为硼砂厂提供了晶硼的富集区域,直接为采挖硼砂服务,完成了上级下达的任务,这一仗打赢了!”说到这里,他右手握拳一挥。我想,当年他在战场上打了胜仗一定也是这个样子。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但是,局里希望我们拔掉班戈三湖这个小据点。”他抬头四周看了看,说:“小范,你来给大家说说。”技术负责人范敏中站了起来,用手抬抬她那厚厚的近视眼镜,似有难言之隐。等了半天,才清了清嗓子,轻轻地说:“最近局里来电报,要求我们抓紧在三湖进行普查钻探。同志们都知道,三湖的盐卤水冰点低,现在钻机根本无法进去。只能等湖面冻结实了,才好开展工作。”范敏中坐了下来,倒好像她刚才做了件对不起大家的事情,赶紧低下了头。
   “三湖还没结冰……”就这么六个字的一句话,却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将聚餐会上那闹哄哄、喜洋洋的气氛飞快地给“冻”住了。谁也不吱声,静悄悄地,真是连掉根绣花针到地上也能听得到响声。特别是那些钻工师傅,他们可都是老革命,还都是“年轻的老革命”,而且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从朝鲜战场归来,集体转为中央地质部勘探独立团的职工后,匆匆忙忙成的家。二号钻机的李班长,朝鲜回国后在西北干了两年,好不容易成了家,孩子刚两岁,老母前年过世。老人病危时,他正在玉树曲麻莱找砂金,连“母病速归”的电报也让人给“捎”丢了。如今,妻子一人带着孩子在农村,今年实在是该回家去安排一下了。我常去钻机跟班,每当跟他们班,只要钻机在正常钻进,差不多都会听到他低沉而又充满感情地哼着山东小调:“李二嫂眼含泪,关上房门……”那低沉的声音,配上手摇钻机的“吱吱”声,寒风刮来的“日——日——”声,每每让我觉得,仿佛有一只可恶的老鼠,正在啃着一颗忧愁的心。我心想,今年我队的野外工作任务都完成了,钻工师傅们早就作好了回家探亲的准备。不少人连“回家探亲”的电报都已经在班戈湖那个小邮电局发回去了。可是现在,他们别说回家,还要专门“等”着那位“冻”先生来了,将三湖“冻结实”了,再在这海拔4700米的地方,继续用双手去摇钻机!“哎——!”不知是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但尽管心里不舒服,不高兴,甚至是有意见,却没有一个人说出来。沉默,令人难堪的沉默!最后,还是赵队长开了腔,一副难以捉摸的样子:“大家不说话,那就是说没有意见咯。嘿嘿!”他十分勉强,干巴巴地笑了笑,显得是那么地不自然。他接着说:“那好,我就来做一个安排。有的同志,特别是一些成了家的钻工师傅,家中确实有困难,等下请张汝元同志宣布名单,本月五号前办好探亲手续,由队上与硼砂厂联系,先搭他们运硼砂的汽车去格尔木,再转车回家去探亲;留下的钻工师傅,与队部预备人员联合组班,进军三湖。”张汝元站起来,先宣布了回家探亲人员名单。接着,他又开始宣布预备人员名单。当他念着:“赵斌、张汝元……”大家心里都清楚,赵队长的妻子有病留在西宁,早就盼着他回去。而大队机要员张汝元,1948年入伍,正连级,二十九岁,我们都喊他老张。若按照现在人的说法,他那时还只能算是一个“小男生”,但在20世纪五十年代,他已经是正儿八经的“老”张了。他还是一个“年轻的老革命”。按照1958年班戈湖的“标准”,他更是一个“老光棍”,货真价实的一个“三老”!家里给他介绍了一个对象,在天津当教员,听说今年冬天他也准备回家结婚。沉默,又是一阵令人难受的沉默。后来,李班长站了起来,原来打算回家探亲的一些钻工师傅也纷纷站了起来,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队长,我们不走了,完成任务才收队!”这又一次让我感受到当年他们在朝鲜战场上“一切行动听指挥”的军人作风。他们虽然“解甲归田”转业来到了地质队,现在又奉命来到班戈湖,可他们仍然不愧是祖国人民“最可爱的人”!
   眼看就要到1959年元旦了,可三湖还是迟迟没结冰!大家只好耐着性子干等着。那时我才亲身体会到了“盼星星盼月亮”的滋味。硬是等到十二月二十八日,被赵队长派去察看冰情的二号钻机丁机长兴冲冲跑回来,高声喊道:“好消息,三湖结冰了!”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人呼一口气,很快就在眉毛胡子上冻成了冰霜。早上起床,刚抬起头,就像只只“白头翁”。穿好衣服再去穿鞋,可毡靴经常被冻在地上拔不起来。稍不注意,手只要一碰到铁器,便会被粘掉一层皮。但这种“鬼天气”,在1958年冬天的班戈湖地质队,竟成了“好消息”,成了人们日思夜盼的“情人”!赵队长决定:测量分队二十九日布置孔位,三十日正式开钻!来个1959年开门红!
   结了冰的三湖,像是一面蓝色的大镜子,被强劲的西北风打磨得熠熠发光,煞是好看。我想,若这时候有个诗人来到这里,肯定能做出几首好诗来。但是对于我们这些缺乏艺术细胞的人来说,要每天八个小时站在这光溜溜的“镜子”上面,全凭体力来摇钻机,就不是那么好玩了。寒风像群群野马,呜呜地叫啸着,裹带着湖岸边的大量芒硝粉尘,无遮无挡,向人们直扑过来,人们眉毛胡须上结着白霜,眼里口里鼻子里耳朵里统统塞满了又苦又涩的芒硝粉,不少人得了鼻炎,不少人得了“红眼病”。那冷风更像是把把锋利无比的钻子,透过厚厚的棉衣棉裤和胶皮底的棉工作鞋,直往人的骨头缝缝里面钻,让你觉得自己的骨髓都快要冻成冰了。心脏在颤抖,一点力气也没有。可是,你不能够也不敢停歇下来。不光是正在钻进的钻机随便停下来有卡钻的危险,而且,你不使劲,只会感到更冷。咬紧牙,使出吃奶的劲摇动那根摇柄,倒好像还要暖和一点点西安中际癫痫病医院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穿在身上的棉工作服似乎也变得越来越薄。每个人虽说都有件老羊皮大衣,可穿着皮大衣上机场又没法子干活。钻工老刘,咬咬牙,硬是将自己的皮大衣下摆剪掉,让它变成了一件“皮上衣”。拿惯管钳子的手改出来的衣服,那样子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老刘说:“同志哥,人都快成冰棍了,你们要风度,我可只要温度了。”大家一想,对呀,现在只有傻子才会去讲‘风度’。在这藏北高原的班戈湖,野牦牛和藏羚羊才不会管你穿的衣服好看不好看哩。不几天,钻工们的皮大衣全都改成了皮上衣。还有就是提、下钻时,盐卤水将棉手套浸得湿漉漉的,一会儿,手套外面就结了冰,弯都打不过来。戴着这冰手套几乎没有办法工作,可你不戴手套,胆敢用手去扶钻干,去拿管钳,那你这双手也就别想要了。直到今日,我只要一想起那些日子,就会记起湖南老乡陶铁山。老陶是由空军地勤机械师转业来到地质队的。看到我那双布满冻疮的手,他送给我一双精致的皮手套,那还是他由部队机场带回来的心爱纪念品。
   一天两班倒,上午班早上八点干到下午四点,这个班主要是钻工师傅。下午班接班干到晚上十二点,除去几个带班班长,钻工主要由队部管理人员承担。
   早上天还没有亮,钻工们爬起来,直接拿上铝饭盒,到炊事班的帐篷里舀点“稀饭”,加上两个黏馒头,使劲“塞”进肚子,然后爬上敞蓬车,一路顶着寒风来到钻机场,一直干到下午四点。开始时听说还有人带只馒头和一壶开水去工地,可等到中午,那牛屎般的馒头,水壶里的热水,统统冻成了冰坨坨,根本没法吃也没法喝。每天连去带回十几个小时,连一口水也喝不上。一直坚持到下班,回到住地才能喝上一口热汤。我们上的是下午班,每天下午两点钟就要爬上敞蓬汽车出发,四点钟来到工地。那时“冬至”刚过不久,接好班太阳就已经西斜,一点点热气也没有,看上去倒像是一个月亮。七点钟天就完全黑了下来。照明工具就是一个装着小半盆牛粪渣渣的大铁盆,拌上点柴油,就成了“工作灯”。站在三湖那寒冷彻骨的冰面上,一股股寒气像千百条冷蛇透过厚厚的鞋底,直往人们脚心里钻,要不了多久,人们只觉得浑身冰凉,筋骨僵硬,血脉也好像马上就要凝固了。就这样,一圈一圈又一圈,“吱、吱、吱”地摇动着那钻探机,接着是提钻、取岩心、再下钻。一个“回次”接着一个“回次”,周而复始……这一站就是整整八个小时。等到半夜十二点将钻具提上地面,急忙爬上敞蓬汽车,一路上顶着寒风往回走。脸上像有无数把尖尖的刀子在划拉,那老羊皮大衣改成的工作服,也变成了又冷又重的铁块块,脚上套着的两只厚厚的毡靴里也像是装满了冰渣渣。回到住地,人差不多成了根冰棍,浑身冻僵了,连汽车也下不来了。马马虎虎急急忙忙往肚子里“塞”点东西,钻进冰凉冰凉的被子,几个小时连双脚都暖不过来……
   那时候,大家心里就只记住了赵队长的一句话:“朝鲜战场上,我们的狙击手,心里就只有一个目标:‘再’多消灭一个美国鬼子。就是这一个‘再’字,让战士们在零下四十度的战壕里,战胜了饥饿和寒冷,一爬就是大半天!”那时候,人们心里头也就只剩下了一句话:“咬紧牙,一定要‘再’多打一个‘回次’,上好这一班!”(回次:钻具下入钻井、钻进、将钻具提回地面、取出岩心,就是一个回次。)
   这就是1958年的冬天,班戈湖地质队员们在冰冻的班戈三湖用手摇动钻机的真实写照。
   距1959年春节还有5天,我们终于完成了三湖的钻探任务!
   (在那次冰上钻探中,我坚持了天天上夜班,后来甚至还被指定带过班,1959年初被评为队上的先进工作者,得到了这件印有“奖”字的棉毛衫。1960年3月我调到拉萨参加组建西藏地质局,就在拉萨照相馆照了一张照片。)
   有句老话说得好:“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在那次冰上钻探中,班戈湖队99%的同志经受住了各种艰苦条件的考验,但也有两个人,一个是原勘探独立团战士,一个是学校培养的11级钻探技术员,他们说:不要党籍也要离开这个鬼地方。1959年春节刚过,他们真的不辞而别离开了班戈湖。但是说句心里话,他们二位在1958年的工作中确实作出过贡献。用现在的眼光来看,他们的离开肯定也有自己的“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