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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时间之心(散文)

来源:西藏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古典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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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013年开始,不断梦到老家的诸多场景:朽掉了的石碾子;枯水井;参天大树只剩下树桩,根部滋生了些许新枝;房屋摇摇欲倒,用指头轻轻一捅,就是废墟;新土的坟茔冷不丁在眼前起来、人欢马叫的村庄瞬间成为荒草纵横的废墟;还有一些人,背靠石墙坐在太阳下面,转眼就跑到了黄土下面;有一些孩子,在路上嬉笑打闹,可跑着跑着,就到了悬崖下面……醒来一身热汗,内心充满无奈和悲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梦中与陈旧的人事物相遇,它们都是我经历过的,在山野之间穿梭,肩并肩,甚至肌肤相亲、对面而居,一口铁锅里舀饭。但在时间之中,我长大了,他们逐渐陈旧、松软、苍老、破损,接二连三消失,遗下的那些躲在乡村的日光和阴影之中,连续发散出陈腐呛人的气味。

只有离开乡村的人,才会对这种气味敏感。那种气味与生俱来,尤其是出生和生长于乡村的人。泥土、烟火、牲畜、庄稼和水的各种形态及其自身的味道单调而又蓬勃。甚至没还没出生,就进入到了肉身和灵魂。

对于乡村的死亡印象,大致始于爷爷奶奶。有血缘关系的人总是频繁接触,发生更多的思维、趣味和肉身交集。譬如,长期在一张土炕上睡觉;一口铁锅里搅勺把子;抡着锄头一块地里干活;于冬日惨淡的日光下上山打柴;日常中冷不丁拌嘴、说气话等等。这些时候,双方都一无所觉,只感到日子重复,还有以后。这种惯性的、无意识的思维,对时间的残酷本质毫无防备。

1990年冬天,腊月头几天,日光一如既往温热、明亮,抚摸整个村庄及其周边参差山野。那是周末,吃早饭时候,奶奶站在路边喊我去他们家。

爷爷奶奶住着我出生到十二岁的房子,在村子最下边,紧挨着集体麦场和通往乡政府乃至县城和北京的小马路。我们新家在另一个山坳里,中间隔了一道小山岭一道河沟。放下碗筷,我就哼着歌儿去了爷爷奶奶家。

奶奶让我和爷爷一起,把秋天的玉米秸秆一刀一刀铡碎后,堆在粪堆上,再弄些湿土和水,靠天长日久沤成肥后,再运到地里。

这是乡村土粪的基本来源,相当于秸秆还田。铡刀起落,玉米秸秆发出齐刷刷的断裂声。一个上午,我和爷爷把秸秆铡满了粪堆。吃过午饭,我回家,收拾了碗筷,奶奶去一岭之隔的姑姑家串门。因为累,躺下就睡了,猛然听到父亲一声干嚎,撕心裂肺的。我踢拉着鞋子打开门,看到父亲一枝箭一样往村里跑,连续发出一种奇怪的、瘆人的哭声。我惊愣了一下,意识到可能出大事了,提上鞋子,蹦下几个台阶,也跟着奔去。还没到爷爷奶奶家,就听到父亲和姑姑的凄厉哭号声,在平素鸡犬相闻,孩子哭闹的村庄,突兀、充满恐惧。

进屋一看,上午还抡铡刀的爷爷死了。面色红润,神态安详,似乎还在睡眠当中。

怎么就死了呢?

那时候,在我看来,死是一件遥远的事情。在村庄,虽然每年都会看到和听到,但都是别村发生的;偶尔也在自己村出现,可那都是别人的事情。

我从没想到,死,会出现自己家,而且是爷爷。

几天后,爷爷就从那座房子转到了坟地里,活人变成了死人。陪着他的,只有三棵老柏树,它们不知在老坟地里长了多少年。我记事时它们就在,四季常青。每年正月,村里还从树上折几根树枝,和破东西一些烧着,一群人围着烤火,说是烤了那火,可保一年平安,没有病灾。

蓦然间,柏树下多了一座新起的土堆,家里少了一个人。

可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因此感到特别悲伤。不是不觉得爷爷亲近,而是潜意识里觉得这不可能,他的死完全像个梦。等我感觉到爷爷的死毋庸置疑,板上钉钉的时候,我已经告别家乡,去到了西北的巴丹吉林沙漠当兵。同班战友聊天,有人说,他爷爷当乡长。还有人说他的爷爷在县政府工作,最不济的,还是供销社售货员、大队支书或者会计。

我神情黯淡,想起自己爷爷。他是个农民,还在我当兵前就离开了人世。

从实说,想起爷爷,完全出于联想,更想着他也像其他战友的爷爷那样,有点社会身份。

很多东西并不可靠,亲人也是如此。爷爷奶奶俩人当中,爷爷对我最好。奶奶喜欢和我同岁的外孙,每有好吃好玩的东西,肯定先给表弟。爷爷趁奶奶不在时,偷偷给我,或者告诉我好东西放在哪里,让我自己拿。

七八岁到十一岁,我总是和爷爷睡在一张炕上。临睡前,他肯定抽几袋旱烟,烟雾在他嘴巴里生长又吐出,弄得满屋子都烟云缭绕。我睡不着,就央求他讲故事。爷爷也不吝啬,一边抽烟,一边神仙鬼狐僵尸地讲,听得我心惊胆战,特别害怕时猛地用被子蒙住头脸、浑身冒汗。

天长日久,实在没什么可讲了,就把村里和邻村的一些古怪人事说给我听。我读小学五年级时候,爷爷还专门叫我找了一大摞旧报纸,他盲着一双眼睛大声背诵马列毛选部分章节,还催促我在旧报纸上速记。他讲的故事,除了惊悚部分,大多是北方乡村一以贯之的文化和精神传统,是一方民众的生存状态和信仰。一代代的人,就是靠这种口述接续自己的文化习俗,从中,我总是能够觉得时间的幽深与久远,也还能够触摸到乡村那庞大而绵延的根系。

可当他去世,我至今没怎么悲伤。每次回家,到他坟头上去点一排香烟,再跪下磕个头,叫一声爷爷。

十年后,奶奶也走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虽然分开一段时间,可最终还是被拢在了一起,坟堆又大了一些。跪下时候,爷爷、奶奶一起叫。有时候悲伤,眼泪落在坟头上;有时候匆匆,香烟还没燃完就起身离开了。

老房子没人住了,父母亲就把不常用的家什放进去。

没有了人体温的房子,腐朽神速,门口长草,多而高,势头很猛,不几年时间,就遮住了日渐朽烂的门楣。

与此相比,爷爷奶奶住过的另一座房子朽坏速度更快。那座房子位于村子中间,属于一个小四合院的一部分。似乎是我三岁时候,曾奶奶在一个早晨因病去世了,儿女孙子们哭号一场,照例把她送进坟地,与早她几年去世的曾爷爷合葬。

人刚进了坟地,原先住在邻村的爷爷奶奶就搬回来住了,在曾爷曾奶奶先后去世的房子里,继续他们的人间生活。

再几年后,父亲母亲牛马一样在别处盖起了新房子。我们前脚搬走,爷爷奶奶后脚就搬进了我们住过的房子。

我清楚记得,爷爷奶奶离开曾奶奶的房子几个月,以前烟熏火燎,台阶光滑的房子就没了一点生气,窗缝和门框上蛛网渐起,灰尘细致地铺满土炕和桌椅。有几次,母亲让我去里面拿东西,锈蚀的锁孔,长满红锈。开门,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即使再炎热的夏天,也忍不住打一个寒噤,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2

灰尘纷纭房屋内外,丝瓜藤般密集柔韧,破败的窗棂偶尔有阳光钻进来,照在逝者肉身摩擦过的事物上。那时候,才会觉得时间的本质,它强大得不可比拟。这世界唯一永恒之物,比神灵更具有次序感和连贯性。

基本废弃的房子里,曾经被肉体和衣服摩擦的木头炕沿黑漆漆的,并且主动朽烂;土炕坑洼不平,落着一层厚厚的黄色灰尘。飞快拿了东西,我急忙跑出,回身拉门扇时,手竟然颤抖不止,好像被电击一般。潜意识里,也总感觉那阴暗的旧房子里,会猝然伸出一只冰冷的手掌,满怀恶意地将我拉回去。一直小跑到远处台阶上,心神稍定。回头再看那扇门,又忍不住胡思乱想:是不是真的有些东西在那里关闭着,在旧时的空间隐藏,并且像人一样生活?

我不知道自己的惧怕来自什么。即使自己出生入世的那座房子,第一声啼哭和第一口呼吸,眼睛张开看世界的地方,也总觉得和现在的自己毫无瓜葛。

我觉得了残酷,遗忘源自恐惧。乌有的事物,消失的威力。但我还是愿意相信,有些事物从本质上说是不可磨灭的,即使形体消匿,再也不再,但他们身上的某些东西会留下来,哪怕只是一种气味、一张影像,以及使用过的物品、说过的某些话、做过的某些事儿。

就像我先后故去的爷爷奶奶,除了各自一张黑白照片、一些他们制作(购买)和使用过的家具。这个人世间,再没有属于他们的痕迹了。更悲哀的是,在无尽时间中,他们俩也好像从来就没有过一样。

我悲哀的想,废弃的房屋中之所以布满灰尘似乎是也有意味的——从灰尘开始,也由灰尘结束。

奶奶故去不久,和他们做了一辈子邻居的一位孤寡老奶奶也死去了。她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哑巴女儿。某个黄昏,她一个人,关上门睡觉,第二天过去了,第三天,她亲生女儿来看她。门反锁,再叫也没人应。

一个人和一座房子,或者说,房子盛装人的生,也安置人的死。

她的丧事是闺女和女婿操办的。相对于其他老人,她的死尘土不惊,左右相邻的人看了看,叹了口气,感情深的掉几滴眼泪,无关者只是听人一说,就从耳边甩过去了。

一个人的死亡事件就那么发生并很快烟消云散。只是我,这些年来,总是会顽强地想起她。小时候,没事了,我就给几个孤寡老人挑水、抱柴禾、洗晾衣服。在他们口中博得了好的口碑。

这位孤寡老太太也会讲故事。听爷爷说,她父亲是地主,很有钱,小时候,也把她送到私塾。至于她为什么嫁到我们村,男人是怎样一个人,怎么去世的,叫什么名字,我一概不知,也从没问过。每次,给她干完活,我就坐在她家的炕沿上听她讲故事。相比爷爷的故事,她的显然高雅的了许多。《封神演义》、《隋唐英雄传》、《水浒》、《三国演义》等信口就来,而且抑扬顿挫,还模拟人物发声,比单田芳的评书一点不差。

可她死了,她所具备的那些口传艺术,也随着她的死,在村庄终结了。

再多年后,房子还在,被雨打烂的门楣一点点朽了。我总是奇怪地想:她佝偻的身体是怎样被运送到坟墓里的呢?她女儿之后,还有谁可以在每年的清明跪在她石头的墓前痛哭失声?

有些消失是一种断绝。我终于理解了北方乡村人们为什么要生儿子,接续香火的俗世顽强理想。对于帝王将相和贤达豪绅而言,自身的传衍可以有或者借助多种多样手段。平民则只可以利用自身。肉体、精血于他们而言,最简便也最具体。

这真是人的一种复杂的习性。

可能是为了记住,或者某种祭奠。在南太行乡村,几乎每家房屋正墙上面,都有一面镜框,里面装着许多照片,有生者的,也有死者的。这种风习非常奇怪,但在村人眼里却正常不过。

我的父母亲也是,习惯把亲近的逝者和生者的影像收集在墙壁的镜框里。成像技术真是替人解决情感的,从以前的画像留念到真实摄取,科技为人类带来了一种消失的抚慰和补偿。

物去留其形,人去留其影。

物沉重、消耗、会变形,形影单薄、凝固、省却空间与必需品。

这可能也是先人在后人心里的具体表征吧。

我们家的镜框常年悬挂在父母起居房屋的正墙上,中间是一面大镜子,据说是母亲结婚时候置办的。镜子上方,还写有“祝福毛主席万寿无疆”字样。镜框四周张贴着许多年画,大都是戏剧人物、领袖画像等,近些年才有各类广告、主题挂历等。相比起来,镶满亲人影像的镜框小得不值一提。这好像也是平头百姓自感卑微、不能和大人物相提并论的一种表现。

永远向着高出自己的同类顶礼膜拜,并自觉回避,这一种思想意识,已经占领了每一个人的信仰。

镜框虽小,很丰富具体。里面的人距离我们最近、最亲,还有体温、气味,多种俗世与精神的纠缠,成为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一部分的同类。

爷爷奶奶遗像是和父亲、姑妈、曾曾祖母一起照的。那时候他们还在一起生活,不论是嫁出去,还是娶进来,逐渐地,在时间,有人离开了,什么都没有了,后人再悲痛,也只能把他们的肉身影像留在墙壁上,偶尔看到,想想他们的好和不好。有时候叹息,有时候涟漪不兴。

奶奶去世第二年,大舅在一个秋天的傍晚,从房顶上跌进后巷道,好久没人发现,等大妗子大呼小叫时,他已经全身冰凉。

母亲很爱她的大哥哥。

大舅也确实是一个长兄如父的人,对母亲姊妹儿几个都非常照顾,可他一生无子。听母亲说,某年冬天,姥姥姥爷为省一点钱,在同一天为大舅、二舅娶了媳妇。第二天凌晨时分,两个新入门的妗子不约而同地死去了。有人说,可能犯了某种禁忌。两位新婚妗子猝死,肯定是冥冥中的惩罚。

几年后,二舅又娶了一位黄花闺女为妻,接连生养了五个孩子。大舅和一个比自己大几岁的寡妇结婚,再没生养,费尽半生,替早已有几个儿女的大妗子养了她和先夫的几个孩子、连同孙子。大舅怕自己老来孤独,又收养了一个弃女,可大妗子不喜欢,养女也十分惧怕大妗子,长大后,嫁到了三十公里以外的村庄。

事实上,我家墙壁上悬挂的不是大舅的照片,而是他的一张身份证。

这是母亲的一颗心。

母亲常对我说,姥姥姥爷很早就没了,哥哥就像父亲。即使姊妹几个成家以后,大舅仍旧对每个人好,把各家的事情当成自己的,尽心尽力,也不偏向。我们家盖新房子,大舅天天来,扛石头、抬大梁、和泥,别的帮忙的人坐下来吃饭,他还在忙。母亲说,人都是有心的,善心好心比钱还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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