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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牧羊人和他的女儿(散文)

来源:西藏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茶艺

那个老头又来了。

可能来的次数太多了,老头看到我时有点不好意思,觉得很难为情,他忘了自己是来问责的,不好意思的应该是我们才对。

老头每次来都说同样的话,我已经能背出来了:“好生看着嘛,羊吃庄稼是不对的……就算吃了一次也不能老去吃,对不对?”完了,如释重负,像个孩子似的完成了交代的任务,一身轻松地回去了。

他并不想跟我们说这些,可老太太要他来,他不能不来,一次次翻来覆去都是些话。而我总是虚心接受,屡教不改,不是我不改,是羊不改,我没能力让羊不吃他的庄稼,羊天生就是爱吃庄稼的。我无法阻止羊吃庄稼,正如无法阻止他在那开地垦荒一样。那个地方原本是一片草坪,是放羊好处所。以前整个芭茅岭没有一块庄稼地,最上面的山田已经荒芜二十年了,有一天老太太突发奇想,要在那里开荒,于是,老头便在她的怂恿下,花了七八天工夫,弄出来这么一块地,从此,芭茅岭再也没安静过。不只是羊,村里人在山上放牛,稍不注意也会闯进去,地只那么大,菜叶眨眼功夫就所剩无几,最初的几年,他们的收获实在少得可怜。

在他们眼里,全村人都是他们的敌人,有意跟他们过不去一样,同样的,我们也觉得老头、老太太有意跟我们过不去。荒野里突然出现一片青翠葱茏的庄稼,就像一口肥肉放到了老虎面前,摆明了是引诱,篱笆编得再高,再结实,又有什么用,三两天就拱破了,到处都是窟窿洞儿。

老太太对此非常生气。古有愚公移山,今有老妪补墙,她到处拆东墙补西墙,顾头不顾尾。对于羊偷吃庄稼这件事,老太太从最初的颇有微词,心疼不已,渐渐演变成了骂街,相对来说,老头通情达理多了,虽然也可惜,却也理解我的难处,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没人愿意挨骂,二三十只羊都对眼前的猎物虎视眈眈,我一个人根本管不过来,常常顾此失彼,疲于奔命。她生我的气,我心里也不舒服,老太太分明是跟我过不去,早不开荒,迟不开荒,等我们家养羊的时候,却在这里开出一块地,害得我多出很多事来,以前羊到了山上根本用不着管,如今却要时时警惕它们靠近庄稼地。

两个老人生活拮据,儿女们不宽裕,除了口粮平时没多的钱给,零花钱都要讨,她有三个儿子,都混得不咋样。这一点,村里的老人都差不多,除了家里有吃国家粮的,好像都很穷。老头乐观一点,苦也过,甜也过,老太太整天耷拉个脸,愁容满面,额头上的褶子一层一层的叠着,一年难见几回笑。她在村里四处开荒种东西,不是为了吃,而是拿去卖。可她种的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四毛钱的辣椒,三毛钱的茄子,几十斤,累得半死挑到马路边,再坐车去县城卖,一共也卖不到二十块,来回车费就花去了四块,可她每年还是那么努力种,努力开荒,田埂上、石头缝上也要种上一排庄稼,家里有什么东西,都凑拢了拿去卖。我们家虽然也穷,可奶奶还用不着到处种东西卖。

老太太显然没意料到那块地的遭遇,一连两个夏天,幸存者寥寥,不过,我的苦恼并不比她少,在她眼里,我成了一个强吃强占的大恶人。

后来,老头和老太太想到一个办法,专门种些牛羊不爱吃的东西,比方说芋头或者辣椒之类,这样情况总算有所改观,逐渐有了一些收获。只是,一块地方老种一样东西,产量越来越低不说,也容易害病,一旦得病会死个精光,一棵都不剩,有经验的农户都知道,同一块地必须隔一段时间换种其他作物,所以,这个麻烦并没有真正解决。

老头并不老,他只比我父亲大七八岁,辈分跟父亲一样,只是显老而已,脸黑,同辈人喊他“黢麻子”,客气一点的喊则“老黢”,背地里,我们后辈也都喊他“老黢”,只有碰了面时才喊他“黢麻伯伯”。老太太倒是真老了,她比老黢大三岁,在农村老婆比丈夫大的人并不多见。老黢虽然过了六十,却还很壮实精干,身体比好多后生都强,五短身材,夏天打大赤膊,膀子肉鼓鼓的,腰上每时每刻都系着一条洗澡帕,随时可以解下来揩汗。农忙的时候老黢经常帮别人挑谷子,赚苦力钱,两块钱一担,儿子嫌他给自己丢脸,他只能背着三个儿子偷偷干。老黢是村里的大好人,心肠热,谁有麻烦都帮一把,可同时,也有很多人说他的不是,因为他性格太直了,说话不留人情面。老黢嗓门洪亮,一说话老远就能听见,这一点跟父亲很像,他们的性格也很像,固执,霸蛮,死心眼,大概就因为这,父亲和他的关系很好,而我们家跟他的关系也一直很好,这样以来,那块庄稼地的事更令他难为情了。老黢有手艺,他是村里的大厨,但凡红白喜事全是他掌厨,这么多年村里从没请过外人。这是他最令孩子们羡慕的地方,平时我们好久才吃上一顿肉,他却能尝尽各种美味。

那天老黢又来了,我以为他是为那块庄稼地的事,心头想着怎样编造说辞,可他却问我,喜不喜欢新梅?给你当媳妇怎么样?我愣住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接着又走到伙房跟我妈说,看起来是认真的,一点也不像开玩笑,我吓了一大跳!我说过新梅好玩,招人喜欢,并没说是那种喜欢,更没有当媳妇的意思……

新梅是老黢外孙女,下河水的,跟我是初中同学,老黢说这话的时候我们还在读初二。村里的女孩子大部分读完初中就出去打工了,然后很快找对象结婚,也有很多人订下娃娃亲以后才出去打工,这样不容易在外面学坏,家里也就放心一些,初中订婚是很正常的事。

新梅父母在广东打工,她每年夏天都来我们村小住一段时间。新梅属于率真大方的那种,大大咧咧,爱说爱笑,头发又长又黑,但她不喜欢扎辫子,只是整齐蓬松的拢在一起,用橡皮筋箍着,右脸蛋单边小酒窝深深地陷下去,显得比同龄女孩成熟很多,像是十七八岁的姑娘,含苞待放了。因为父母常年在外,她虽然在农村长大,却很少干农活,连插田都不会,总是穿得干干净净,很讲卫生,平时凉鞋里还套袜子,不像我们,这里一抹黑,那里一把灰,脏兮兮的,赤脚走路,这种外在装扮让她看起来更显成熟。不知道是不是遗传,她长得很黑,比我们这些天天在太阳下干活的人还黑,但脸蛋胚子好,加上那个大酒窝,哪怕是不高兴的时候,也像是在笑。尤其是那两条眉毛,细而浓密,长长的,翘翘的,是标准的柳叶眉,我后来见过很多所谓的美女,有比她漂亮的,但没一个人的眉毛能跟她相比。她的性格,她的肤色,还有那好看的脸蛋和眉毛,完全可以去演电影,好多乡村题材的电影主角就是她这样,朴素,大方,灵光闪烁,黑色的皮肤美丽动人,而且……我知道她是喜欢我的。可问题是,我并没想过何时去打工,我还想读高中,以后再考大学,更重要的是我心里早就有人了。那个人不能用漂亮不漂亮来形容,甚至不能随便拿来跟人比较,在我眼里,她就像天上的人儿,可望而不可及,我只能把她深深埋在心底,可是……

我不知道老黢怎么说起了这事,但我知道,他一定是问过新梅的。

在学校时我没怎么跟新梅说过话,事实上,我跟其他女同学也很少说话,那时男生女生分开绝对的两拨,好像仇人似的老死不相往来,唯一的往来可能是写情书,而我在男生中也不爱扎堆,喜欢单个儿呆着,孤独惯了。我和新梅只接触了两个夏天,那两个夏天,她在村里呆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天,新梅从来不在外公家长住,不知道暑假剩下的时间是怎么过的,父母亲都不在家,难道每个亲戚家轮流住几天?那真是比我轻松好耍一万倍。每年暑假我都要累个半死不活,又要搞双抢,又要放羊,一个月下来,身上要少好几斤肉,晒脱两层皮。

新梅来我们村的时候正是一年中最好玩的时候,刚放暑假,田里的稻子还没到收割的时间,大家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成群结队在村里游荡,就算在山上放牛、放羊也有很多好玩的事。才来时她很拘谨,大门不出,二门口不迈,没呆两天就闷坏了,到处找人玩,在村里她只认识我一个。于是,那段时间我身边就多了个奇怪的影子。什么叫奇怪?因为她对任何事都感到好奇!甜高粱为什么要出了天花才好吃?田鸡为什么喜欢单个呆着而不像青蛙那样好几个在一块儿?为什么在牛屁股下挠几下,它就站着不走了?猫头鹰为什么住在树洞里?……凡此种种,见什么都要问个究竟,头上顶着本《十万个为什么》似的。看起来一点不像在农村长大的,可她明明是农村孩子,她父母把她养成了这样,从小什么都不用做,野外都不怎么去。她们下河水是一片掌平的地方,除了农田没一座像样的山,我们这的好多东西她都没见过。她出门不但穿凉鞋,还套小丝袜,而我们都打赤脚,她跟在一群人后面,一眼就看出是个另类。

下了两天雨,接着大天晴,正是蘑菇生长的时候。那天,大家约好吃了早饭去山上采蘑菇。拿的拿竹篓,提的提菜篮,出门走到村口时,我发现新梅也跟着来了。她一边跑一边蹦,像头野鹿,兴奋得要死。一个连猫头鹰住树洞都要问的人会采蘑菇?我问她:“你爬得动山么?认识蘑菇么?”她指了指自己的脚,出门时,她故意穿了一双解放鞋,可别人都不愿意带她,嫌是累赘,她只好跟着我。

到了山上,她走得很慢,东张西望,跟乡下人第一次进城一样,其他人早就在前面跑得没影了。村里哪些地方长蘑菇,长什么蘑菇,大家心里是基本有数的,所以他们一出门就奔重点目标而去,而我却不得不顾及新梅。新梅老为一些无关痛痒的蘑菇流连,生怕漏掉哪怕一朵,完全不知道我们失了先机,喊她,拽她,也无济于事。刚上圆头山她就发出一声尖叫,原因只是为了一片石灰菌。这种菌子一长就是一大片,生命力极强,繁殖得飞快,样子又大又好看,可我们从来不拿正眼瞧它,因为它的味道苦涩无比,肉质也硬邦邦的,新梅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捡到宝了呢。我上去就给了它们几脚,新梅很遗憾地说:“这么好看,怎么就不能吃呢?”果然是不认识蘑菇的。

然后,她又对一朵硕大无比的伞把菌疑惑不已,我告诉她,这是有毒的,吃不得,别看它这么大,花花花绿绿的长得像穿裙子的小姑娘。她就问:“你怎么知道有毒?”我说:“大家都这么说,大人们就是这么告诉我们的。”然后,她问了一个类似于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大人们又怎么知道有毒?”

……

一路光解释这些就花了很多时间,瞎耽误功夫。后来,她总算学着谨慎起来,不再大喊大叫,更不轻易表露喜色。看见几朵红菌子,就问,这个应该能吃的吧?我说,吃是能吃,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新鲜的红菌子辣嘴,辛涩,要晒干了,弄成菌干炖腊肉才好吃,平常我们只有在捡不到好菌子的时候,才会退而求其次,想到它们,免得白跑一趟。

“那什么才是好菌子呢?”她终于问了一个像样的问题。

“鸡枞、绿头菌、白粉菌,还有红奶菌,还有……”这些菌子一样都没捡到,我不知道怎么跟她形容。

我开始后悔让新梅跟来了,她完全是个累赘,害得我落在人后收获寥寥,平常和堂弟在一起,每回都是收获最多的一个。可我不能把她撵回去,她是我们村的客人,又是我的同学,而且又那么信任我,真叫人有苦难言!

后来我她碰到几朵枯炭菌,这家伙黑乎乎的,伞盖上落满了枯叶,像牛屎一样难看。新梅料想,这么丑的东西肯定有毒,不能吃,一脚过去就将那朵大的踩了个稀巴烂。我连忙止住她:“这是菌子之王,很好吃,而且非常难得!”每次出来捡蘑菇,能找到几朵枯炭菌就算运气不错了,煮汤的时候,放一朵进去,看汤水颜色的变化,以此断定锅里所有菌子是否有毒。听我这么说,新梅惊得嘴巴张得老大,表示不敢相信,在她看来,“王”的身份高贵非凡,怎么会这么不起眼?

出来半天,竹篓里还空空如也,只有那么几朵聊胜于无,我着急起来,新梅也急起来,知道自己拖累了我,表现得格外积极,完全不顾柴禾和荆棘的阻拦,刺扎到手也不喊疼,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她根本不知道捡蘑菇的诀窍,更不知道连绵的大山里并不是所有地方都长蘑菇。他们都走在前面,往日熟悉的地方早就被人捷足先登,没法再去了。我决定掉头,另辟蹊径,如此或许还有扭转困局的机会。从水库上去的山脚,我知道一个地方,去年曾在那捡过一次红奶菌,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在这种情形下只能去试试。

我们原路返回,走上了另一个方向。

我们走到一群茶树下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树下的红奶菌像星星一样铺满几簸箕宽的地方,菌子们密密扎扎探出头来,凌乱而又有秩序,它们身上都还挂着水珠,这么大的太阳都没把露水晒干,叶间漏下来的阳光使它们浑身发亮。大部分菌子伞盖刚刚打开,个头大,又不显老,长得恰到好处,还有一部分则顶着圆圆的蘑菇头,正在攒劲往上冒拱。这场景远远出乎我的意料,原本只想碰碰运气,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我喜难自禁,迫不及待地捡起来,新梅也一边捡一边乐不可支。

“捡蘑菇也很容易嘛,一个地方就这么多了!”

她哪里知道,这可不是经常可以遇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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